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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戶之見

2019-06-13 00:50:04王喜成
躬耕 2019年4期

王喜成

楊村村前一里遠有條南老溝,溝很深,溝底有片少年墳,鄰近村上的少年夭亡后全埋在那里。任誰都不會想到,全縣種煙大戶亮子死前跟妻兒交待,要求埋進少年墳,這讓他的家人很為難……

1

亮子大名楊亮,但楊村的人們從不叫他大名,他家雖也姓楊,但是多年前從外鄉搬來的,跟本村的楊姓大戶不是一個祖宗。村上的楊姓大戶說自己的楊是“公羊”,亮子家的楊是“母羊”。“母羊”家在村上備受“公羊”大戶的歧視和欺凌。

村里還有一戶潘姓,自然更受歧視和欺凌了。亮子的玩伴只有潘姓少年潘安。

亮子和潘安好得形影不離,好得像一個人,但兩家住得并不近。兩家在村上的地理位置分別地處村后的邊遠偏僻地帶。亮子家住在村后東北角,房屋被樹林環抱,屋前一圈兒用陳刺圍成院墻,陳刺的縫隙里長著各種樹木,整個院子陰翳蔽日,他家周圍常有小動物出沒,野兔是常見的。樹上的鳥有多少數不清,只見他家院里時常落滿鳥糞。潘安家在村后西北角,和亮子家一樣,房屋被樹林環抱。他大伯在他家前邊住,是個孤寡老人,死后兩間草房倒塌,長起的樹木和周圍的樹林連成一片。通往他家的是一條蜿蜒的林蔭小道,那次亮子去他家還踩到了一條蛇。

村后從東到西連成一條林帶,樹林里大部分是洋槐樹,零星有其它樹木如棗樹、構樹、棠棣樹等,樹上纏著葛藤。洋槐樹的繁殖速度驚人,里邊密密匝匝,夾雜著帶剌的灌木。大人們想進樹林里砍鐵锨把、鞭桿,只能讓小孩兒們進去砍。林帶的邊沿有一條小徑,住在村東北角的“母羊”家和住在村西北角的潘安家就是通過這條小徑走近的。因他們兩家地處偏僻,樹林里陰氣重,又是外姓,楊姓大戶很少跟他們兩家來往,他們兩家也很少去楊姓大戶家走動。不只是兩家的大人,亮子通過這條小徑去潘安家玩,潘安通過這條小徑去亮子家玩。亮子兄弟多,晚上沒地方睡,在潘安家玩到深夜,干脆就跟潘安睡一鋪。

白天里,亮子和潘安經常一起在小徑上玩耍,從他們的表情、言語、肢體接觸當中感覺出他們是多么的開心、快樂。當時有一只蜜蜂在他們身邊逗留,是那種野生的尾部沒有毒針的小蜜蜂,飛時可以靜止在你面前的空氣中,幾乎看不見它的羽翼扇動,只聽到它“嗡嗡嚶嚶”的聲音,細若游絲。

亮子朝小蜜蜂伸出食指:“蜜蜂蜜蜂在這兒呢、蜜蜂蜜蜂在這兒呢……”

在亮子的召喚中,那只小蜜蜂慢慢地降落在他的食指上。亮子猛地雙手一合,把小蜜蜂合扣在手掌中。被合扣在手掌中的小蜜蜂似乎渾然不覺,仍不慌不忙地在里邊“嗡嗡嚶嚶”地唱歌。亮子把合起的雙手放在潘安的耳朵上:“快聽蜜蜂唱歌。”

就在潘安側耳細聽小蜜蜂“嗡嗡嚶嚶”地給他唱歌時,從小徑邊的水溝里爬出一條大花蛇。當時一只大紅公雞在水溝邊的灌木叢里覓食,蛇去逗它,嚇得大紅公雞“咯咯噠”飛出灌木叢,捎帶著把潘安嚇得跳起來。一根刺扎進他的腳板里,疼得呲牙咧嘴,單腳在地上一陣亂跳。亮子讓他別跳了,小心這只腳再扎上刺,你就老老實實坐在地上。亮子跑回家找來他母親平時納鞋底用的大針,把潘安的腳放在自己的大腿上,細心地剜他腳上的刺。平時活蹦亂跳,流里流氣的亮子此時慈祥、溫柔得像父親又像母親。

2

夏天里,蜻蜓在村上漫天飛舞,飛得高的成群結隊,低的穿街走巷。飛累了有的落在樹林邊的灌木上、有的落在池塘里的荷葉上小憩。落在灌木上的蜻蜓是那種一般類型的,個頭大些,土黃色。落在荷葉上、水草上的是那種紅蜻蜓,體型纖巧,紅得鮮艷。那種紅蜻蜓很誘人,讓人想下水捉住它,在手里把玩,玩夠了再把它放飛。這會兒,潘安在樹林邊的灌木上捉蜻蜓。蜻蜓很警覺,剛落下的蜻蜓你很難捉到它,被捉住的蜻蜓都是那種在灌木上停留的時間久了,放松警惕了的。須得悄悄地靠近它,伸右手,一寸一寸地靠近,大拇指和食指猛地捏住蜻蜓的翅膀。此時被捉住的蜻蜓“撲楞楞”扇動著翅膀想飛走已經晚了。有的蜻蜓勁大,把翅膀掙斷,跌跌撞撞地飛走了,身子側歪著,忽高忽低,像飛機中彈一樣。潘安把捉住的蜻蜓裝進左手上的罐頭瓶里,瓶子都快裝滿了,他是要帶回家喂他家養的雞。

村上“公羊”家的孩子楊雄從那邊過來了,他剛偷了東莊田里的甜瓜,嘴唇上還粘著一粒瓜籽。楊雄手里掄著一根剛折斷的樹枝,一路抽打著灌木上的葉子走近潘安。楊雄的額頭朝前奔多遠,后腦勺又朝后奔多遠,腦袋長,點子多,平時總是找理由捉弄、欺負潘安。這會兒他什么理由都不找,伸手奪潘安手里裝蜻蜓的玻璃瓶。潘安跟他理論說,上次你在這兒捉蜻蜓,我從你身邊過,你說我把你要捉的蜻蜓驚飛了,還把我打了一頓。這次我在這兒捉蜻蜓,你從我身邊過,我沒說你把我要捉的蜻蜓驚飛了,你反而奪我捉的蜻蜓。楊雄說這片樹林是他家屋后的宅基地,落在灌木上的蜻蜓也是他家的。潘安說那好吧,就算是你家的,他把罐頭瓶的蓋子擰開,把里邊的蜻蜓全給放飛了。楊雄原是要把潘安捉到的蜻蜓帶回去喂他家養的雞的,看潘安把它們放飛了,惱羞成怒,上來逮住潘安就打。潘安瘦弱矮小,楊雄雖跟他同歲,個頭卻比他高出半頭。潘安被楊雄打趴在地,又被騎到身上打。

當時亮子正在路邊的水溝里捉那只紅蜻蜓。路邊的水溝里那棵四棱草的頂端開出的紫穗上落下一只鮮艷的紅蜻蜓,四棱草被微風搖曳,紅蜻蜓在上頭站不穩,雙翅左右擺動。亮子捉那只紅蜻蜓是要送給潘安的姐姐潘花的。幾天前亮子給潘花捉到了一只紅蜻蜓,潘花喜歡得不得了,她用一根白線套在紅蜻蜓的脖子上,拴在院里的棗樹上看它飛。那只紅蜻蜓被白線牽著飛了兩天,突然就死了,潘花正難過呢,亮子說再給她捉一只。亮子沒弄出一點兒水聲,悄悄地靠近那棵伸出水面的四棱草,正要伸手去捉,那只紅蜻蜓忽然飛走了。紅蜻蜓不是讓亮子驚飛的,是被楊雄打潘安鬧出的動靜給驚飛的。

亮子從水溝里跳出來,把騎在潘安身上的楊雄打翻,手里還揪掉了對方的一撮兒頭發。當時潘安也是被打急了,被救起后一時性起,抄起滾在灌木叢邊的罐頭瓶朝楊雄的頭上砸去。楊雄雙手抱頭哭嚎著朝村上狂奔,從他的指縫里爬出一條血紅的蚯蚓,從手背上一直爬到胳膊上。

楊雄的父親楊金斗在村上是有名的刺頭,哪容得自家的寶貝兒子被潘安打得頭破血流。楊金斗帶著一群自家兄弟虎狼般朝潘家撲去,在村街上鬧出很大動靜來。潘安的父親潘銀貴扛一筐牛草從田里回來,得知潘安斗膽把楊雄的頭給打爛了,頓時嚇破了膽,正要帶上潘安去楊金斗家請罪,忽見楊金斗帶著本家兄弟闖進院子,驚得雞飛狗跳墻,連林中的鳥都嚇得一群一群地逃向遠方。潘銀貴本來是牽著潘安朝堂屋外走的,看見他們趕來,反身把潘安推倒在堂屋門檻內,自己迅疾跳進堂屋,“咣嗵”一聲把門給關上了,趕緊上了閂。

楊金斗邊搬起院里的石頭砸門,邊惡聲叫罵:“趕快把你兒子交出來!他把楊雄頭上打多大的窟窿,我也在他頭上打多大的窟窿。俺楊雄頭上流多少血,我也讓他頭上流多少血,絕不讓他多流半毫升。俺都是講理人……”

潘銀貴一個大男人都嚇得尿褲子了。潘安的母親本來就身體瘦小,見這陣勢,嚇得連魂兒都沒有了。潘安要開門出去,姐姐潘花拼盡全力拉住他,氣得哭出聲來:“你出去找死啊!”

潘花尖利的哭聲驚動了村長楊金亭。

楊金亭平時在村上走路愛背著手,氣定神閑地踱著方步,你跟他說話,他也不瞅你,只是用鼻孔“嗯”一聲。此時一反常態,聽見潘花尖利的哭叫聲,簡直是一溜小跑到潘家的。當時楊金斗他們都快把潘銀貴家的門砸開了,左邊那扇門下邊的門軸已經被砸得脫離門礅了,能看見潘銀貴在里邊哆嗦著搬織布機頂門呢。

楊金亭威嚴地朝楊金斗喝道:“滾回去,無法無天了!”

楊金斗說:“金亭大哥啊,人家把你侄子楊雄的頭打爛了,血把盆子都流滿了。”

楊金斗一邊跟當村長的本家大哥楊金亭訴說著,仍搬著石頭不停地砸潘銀貴家的門。沒想到楊金亭對他當胸一拳:“讓你滾回去,沒聽見?”

楊金亭不僅是村長,還是他們“公羊”家的掌舵人。楊金斗開始還以為金亭大哥只是做樣子給潘家看的,當他被楊金亭一拳揍了個趔趄,從出拳的分量,從胸口疼痛上感覺到不是做樣子的,是真心護著潘家呢。

“金亭大哥,他欺負咱們,你不管?!”

“少啰嗦!”

楊金斗又被村長楊金亭一拳揍了個趔趄,這才一擺手朝眾兄弟們喊道:“咱們走!”

楊金斗怎么也弄不明白,當村長的金亭大哥平時對潘家人厲顏厲色,遇事從不向著他們,今兒個怎么胳膊肘向外拐?

一本家兄弟扯了扯楊金斗的衣襟說,打咱侄子的不是還有亮子嗎?“母羊”竟敢騎到咱“公羊”頭上拉屎拉尿,反天了。楊金斗這才反應過來,走,收拾他小子去,看咱金亭大哥還管不管!

3

亮子在家沒有照過鏡子,可他去水塘邊洗臉,去井上打水時看見過自己的影子,比他的兩個哥哥英俊體面。去供銷社打醬油、買火柴,外村人見了,問這是誰家的孩子,長恁漂亮啊!可不知為什么,在家里除了母親對他好點兒,兩個哥哥包括父親都不待見他。村上每到吃飯的時候,大人們會站在門口喊自家在外面瘋玩的孩子。亮子的父母包括兩個哥哥,吃飯時從來沒喊過他。有時他在外面跟潘安玩過頭了,回家后灶屋門都關上了,里邊冷鍋冷灶的。有時母親偷偷地給他留碗飯,也是涼的。有回他發虐疾,躺床上發高燒,也沒人問他一聲。他不明白這是為什么,后來隨著年齡的增長,能從“公羊”家人們的風言風語中懵懵懂懂地聽出些隱秘來。回家后他長時間地盯著母親看,母親被盯惱了,問他有什么好看的,他苦笑了一下沒吱聲。從那兒以后,母親也不待見他了。不過,他們在他面前畢竟說的是暗語,且閃爍其詞,說半句咽半句,聽不真切,也當不得真的。但那次他幫潘安打楊雄,楊金斗帶人來他家里鬧,罵他爹多娘少,人做得瓷實,你可能打過俺楊雄。這一罵,讓亮子真真切切地意識到了什么。

亮子無法呆在家里,更不愿想家里的事,胸悶,頭疼欲裂。只有跑出去跟潘安在一起,心情才豁然開朗,頭也不疼了。在樹林邊,亮子把前天做好的彈弓送給潘安。潘安高興壞了,拾起地上的石子用彈弓朝樹上打鳥。石子飛出去了,打在樹枝上又被彈回來,鳥們轟地一聲飛走了。亮子光脊梁背靠在棗樹上蹭癢,粗糙干裂的棗樹皮把他的背刮得火燒火燎的,他倒覺得挺舒服,來勁,很刺激。

“鐺,鐺鐺……”,村上突然響起了敲鑼聲,亮子喊聲有耍猴的來了,和潘安一起朝村上瘋跑過去。在楊雄家門前的空場上,亮子拉著潘安的手擠進人群,才知道是唱猴戲的來了。亮子盯著猴子屁股上那塊紫紅的疤痕,想起祖母生前給他講過的老猴精的故事。猴子在耍猴人的牽絆中在人們用身體圍成的圈內溜圈兒,做著各種各樣的動作,一會兒翻跟頭,一會兒舞刀弄杖,一會兒開箱柜穿衣戴帽。

戲罷,耍猴人牽著猴子挨家挨戶收糧食去了,圍觀的人們也陸續散去。這時亮子聽見父親在喊他,心里很不高興,吃飯時不喊我,這會兒喊我干什么?估計又是讓我去供銷社打醬油買火柴呢。亮子不應聲,父親就一個勁地喊。潘安以為亮子沒聽見,對他說你爹喊你呢。沒待亮子開口,楊雄在那邊說,喊他的人才不是他爹呢。楊雄又接著跟身邊的男娃們說,你們看亮子長得像咱“公羊”家的哪個男人?像誰,誰才是他爹呢。

那一場惡戰,潘安攪在里邊,拉誰都拉不開。亮子把楊雄的胳膊都給打傷了,還打傷了其他幾個男娃,自己也被打得頭破血流。事鬧大了,楊金斗把楊雄抬到亮子家,放到他家正堂屋的祖宗牌位上。滿頭血污的亮子跑進楊雄家,索性睡到他家的糧囤里,反正我就一條命,你們看著辦。

亮子這一招很管用,楊金斗從他家把楊雄抬回來時,他在楊雄家的糧囤里睡了兩天。從楊雄家出來,亮子沒有回自己家,看到潘安在外邊等他,撒歡朝他跑過去,潘安也飛跑著朝他迎上來。

“這兩天你在干什么?”

“就坐在楊雄家的西山墻等你出來。”

“他家山墻上有個馬蜂窩,不怕蜇了你?”

“我用竹竿把它捅掉了。”

亮子勾起潘安的脖子,一起去了他家。潘安的父母看到亮子高興得不得了,潘花還給他打了一碗荷包蛋,說他這兩天一定餓壞了。亮子只把湯喝了,把雞蛋留給了潘安的母親,自己吃了個涼饃。潘花又燒了半鍋熱水,舀到紅膠盆里讓亮子洗他頭上的血痂。

晚上,潘花睡西間,潘銀貴跟自己女人睡在外邊的牛屋里看牲口。亮子跟潘安睡東間,坯壘的床腿,上邊鋪上箔、稿薦、涼席。現在在亮子的感覺里那時就像睡在席夢思上,從來沒有過的舒適和愜意。倆人你撓撓我的胳膊窩,我撓撓你的胳膊窩,頓時笑鬧成一團。鬧夠了,他倆都快睡著時,潘花在那邊叫潘安。屋里漆黑一團,亮子卻瞪大了眼睛,潘花的聲音隔著堂屋從那邊傳過來,咋就有種神秘感?潘安從被窩里抬起頭,問她有啥事。潘花又說不叫你了,讓亮子過來。原來是一只老鼠鉆進箱子里了——上次讓潘安過去捉老鼠,沒捉到老鼠,只是把老鼠嚇跑了。亮子把衣裳穿戴整齊后才過去的,見潘花端著油燈站在箱子前,他說你站一邊,別讓老鼠蹦到你身上。亮子打開箱子,猛地跺一下腳——當他拎著捉在手里的老鼠朝外走時,潘花驚奇地跟在他后邊說,我還沒看清呢,你咋就把它捉到手里了!

亮子還是第一次走進潘花的閨房,沒顧上瀏覽室內的陳設,里邊的氣息很讓他沉醉呢。亮子失眠了,靜夜里,細聽外邊樹林里的鳥們低聲呢喃,感覺是在輕啟羽翼相互依偎,心里滿是無限風情。

4

亮子和潘安、潘花圍在筐前剝苞谷。潘花用革錐在苞谷棒上分別沖出幾道溝,再遞給亮子,亮子把苞谷棒攥在手里一擰,上邊的籽粒全脫落進筐里。潘花甜甜地笑著,目光總在亮子的臉上逗留。亮子不動聲色,把潘花的目光照單全收裝在心里。他們是在院里的那棵棗樹下剝苞谷,一條毛毛蟲吐著長絲從樹葉上慢慢垂下,眼看越垂越低,突然落在潘花的手背上。潘花就跟沒事一般,平平靜靜地捏起那只毛毛蟲,扔給身邊的一只花母雞。潘安倒是驚詫地望著姐姐,平時別說毛毛蟲落她手背上,就是看到了也會嚇出一聲尖叫來,今兒個是怎么了?潘花笑道,有亮子在身邊,我什么都不怕呢。

半晌間,“羅大屁股”扭著腰肢走進潘家的院子,手里捏著和她年齡不相稱的紅手絹,一會兒朝衣服上彈彈,一會兒往手脖上一綰。當時潘銀貴在牛屋里隔著窗洞用鐵锨往外扔牛糞,看到“羅大屁股”時先是愣了一下,接著從牛屋里跑出來,用命令的口吻跟潘安的母親說:“快搬板凳,倒茶!”

潘安的母親正在收拾他們剝光的苞谷核,趕緊跑屋里搬出小板凳讓“羅大屁股”坐:“他大嬸,哪股風把你吹來了?”

“羅大屁股”可是從來沒登過他們家的門檻呢。

“羅大屁股”繞著院子轉了一圈,先夸潘銀貴他家環境好,綠樹掩映,翠林環抱,說著把目光落在潘花身上:“難怪咱閨女越長越好看呢。”

“好看個啥呀,傻妮子一個。”

“咱閨女多大了?”

“過了今年十七。”

“正是如花的年齡呢。”

“羅大屁股”是楊雄的母親,當她看到亮子時,臉突然黑了下來,厭惡地說:“娃們到外邊玩去。”

潘銀貴對“羅大屁股”的突然造訪,預感其無事不登三寶殿,就對潘安和亮子說:“去去去,到外邊玩。”

亮子拉著潘安走出院子時,聽見“羅大屁股”在背后“呸”了他一聲。

亮子自從經歷過那場惡戰,把楊雄打傷又睡到他家的糧囤里后,天不怕地不怕了。走出林蔭小道,站在陽光下跟潘安說,咱不去村后的樹林邊玩了,咱去村里玩吧。潘安還有點兒不適應,亮子不再說什么,拉著他就朝村里走。

村中有片水塘,水塘邊的柳樹幾乎全朝著里邊傾斜,柳條垂到水面上,拂動起一池微波來。“公羊”家的女人們正在柳蔭下洗衣裳,看到亮子和潘安走過來,一個個眼都直了。她們沒有“公羊母羊”及潘楊兩家之偏見,不禁交頭接耳道:

“這倆娃兒長恁好看啊!”

“你說哪個長得最好看?”

“還是大點兒那個吧。”

“咋不見他倆經常出來呢?”

女人們談論的工夫,亮子他們已經走到村長楊金亭家的西山墻,這才發現他家的房子是出前檐兩頭帶廈的瓦房,屋脊上安著陶制的鳥獸,連燕子喜鵲都戀著他家呢,成群成群地落在他家的屋頂上,或是在上空飛來繞去。潘安指著安在屋頂上張牙咧嘴的動物問亮子叫什么名字,亮子說叫鎮宅獸。

楊金亭的兒子楊帥從他家西山墻下的灌木叢里鉆出來,剛才他藏在里邊偷看村上的女人們在水塘洗衣裳。楊帥應接不暇,那目光似要長出手臂來。楊帥比亮子大三歲,比潘安大五歲,站在他倆面前跟座黑鐵塔似的。

“站俺家西山墻看什么,是不是想偷俺家東西呢?”

亮子見楊帥從嘴里流出的涎水濕了前襟,站姿也很別扭,“哧”一聲笑了:“你家有什么好偷的?”

“俺家有電視機、洗衣機、縫紉機……”

“那你趕快回家鎖上門,要不我倆一會兒就進去了。”

楊帥聽了,趕緊朝家走。望著楊帥走路別扭的姿勢,亮子又笑了,跟潘安說這小子是個二球。潘安說不會吧。亮子說要不咱試試。

亮子叫住楊帥:“帥帥,你媽跟你睡。”

楊帥隨即還口:“跟你睡、跟你睡。”

潘安笑得頭直往地上栽:“想不到真是個二球呢。”

亮子和潘安回去的時候,“羅大屁股”已經走了,潘銀貴坐在棗樹下的椅子上,蹺著二郎腿抽著紙煙,一臉得意洋洋的樣子。潘安和亮子都傻了,潘銀貴平時可不是這樣啊,連放屁都不敢有響聲呢。

潘安從沒見過潘銀貴抽過紙煙,望一眼父親掛在棗樹枝上的旱煙袋:“爹,誰給你的紙煙?”

潘銀貴從口袋里掏出一包“白河橋”,很氣派地放在“羅大屁股”剛才坐過的板凳上,說是“羅大屁股”給他的,接著又補充說其實是村長楊金亭的美意。

“銀貴叔好大的面子啊!”

潘銀貴正得意呢,聽到亮子的“感慨”才注意到他,忽然拉下臉說:“亮子啊,交五月了,還不回去幫家里割麥子?省得你父母過來找你。”

亮子有點兒不舍,環目四顧,他想看到潘花,只是尋不見。潘安追出樹林,拉住亮子讓他吃了午飯再走,亮子拍著他的頭說:“回去勸勸你姐姐?”

“什么意思?”

“回去你就知道了。”

潘安從院里尋到屋里,掀開棉布門簾走進西間潘花的閨房,只見姐姐坐在床上,眼泡紅腫,臉上滿是淚痕。潘安驚問姐姐怎么了,潘花沒好氣地說:“出去問咱爹。”潘安從屋里出來,潘銀貴正頤指氣使地對他母親說:“晌午了,還不做飯!”

“爹,我姐哭啥呢?”

“死妮子不懂事,她該高興才是。”

“爹,到底怎么了?”

“小孩家,少打聽。”

潘安走進灶屋,母親腰里勒著圍裙正在案板上和面,灶膛里正燒著火。他坐下來往灶膛里填了一把柴火,母親這才告訴他緣由。原來“羅大屁股”上午來,是受村長楊金亭之托,給他的獨生子楊帥做媒呢。潘安心里“咯噔”一聲,接著問母親是否同意,母親說:“你爹同意,我有啥辦法?”潘安反身走出灶屋。

母親做好飯,喚潘花出來吃飯喚不應,喚潘安,也喚不應。

到了當天晚上,“羅大屁股”拎著一籃子雞蛋來了,問潘銀貴跟閨女商量好了嗎。潘銀貴坐在燈影里,沒說潘花不愿意,只說等等吧,閨女小著呢。“羅大屁股”是遠近聞名的媒婆,人稱“巧嘴八哥”。她說:“我看吶,還是給閨女早訂下親事好,拴住她的心才是正事兒。”潘銀貴感嘆道:“你說的可對啦,女大不能留,留在家里父母操不完的心。”

“羅大屁股”走時,把那一籃子雞蛋留下來,潘銀貴也沒推讓。

5

對于“公羊”家求婚,潘銀貴說先等等,那就先等等吧,對方也沒再提。以前潘銀貴除了下田干活,平日里就待在家里飼養牲口,幫老婆干家務活,現在他要去村上走動了。走在村街上,“公羊”家的人們見他時爭著跟他說話,臉上滿是恭維和討好的神色。在他們面前,潘銀貴說話也有分量了。比如楊三說,他家北地麥田里的麥子倒了一大片,顯然是被人臥倒的,想遍咱村沒有壞人們啊。楊六說,那一定是鄰村的壞人們出去看戲看電影在那兒留下的。潘銀貴接著說,這只能是怨做父母的沒管教好。所有在場的人都跟著附和道,對對,是怨做父母的沒管教好。對于眾人的附和,潘銀貴覺得很有面子,于是就又大搖大擺地走進村長楊金亭家。

當年全村就楊金亭家有部十四英寸的黑白電視機,每天晚上幾乎全村人都聚到他家看電視。有段時間地方臺正播放大型連續劇《射雕英雄傳》,每晚四集,把鄰村人都給驚動了。

潘銀貴走進楊金亭家里時,他家里擠滿了人,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電視屏幕上,沒有人發現潘銀貴的出現,于是潘銀貴就輕咳了一聲。楊金亭一個冷驚,趕緊叫楊帥:“帥帥,快給你潘叔搬凳子。”

村上無論誰來看電視,楊金亭從沒讓楊帥給他搬過凳子呢,潘銀貴享受的可是不一樣的待遇啊。楊帥開始把凳子都搬給來他家看電視的姑娘們了,還盡讓她們坐前邊。這會兒趕緊攆那個叫大紅的姑娘起來,把凳子讓給潘銀貴。楊金亭接著說:“讓你潘叔坐前邊。”

看罷電視,人們一窩蜂朝外走,楊金亭卻把潘銀貴叫住了,“咱兄弟倆喝兩杯吧?”潘銀貴也不推讓,剛從凳子上抬起屁股又坐下了說:“喝兩杯就喝兩杯。”潘銀貴跟楊金亭推杯換盞一直到天黑。

在潘銀貴家里,潘安早入夢境,忽然被潘花的一聲驚叫給驚醒了。潘花讓潘安去叫亮子,潘安說:“黑更半夜的,人家都睡了。”潘花說:“那我自己去叫。”潘安問她到底怎么了,潘花說老鼠又鉆箱子里了。潘安穿好衣裳走到西間姐姐的閨房門口,掀開棉布門簾要進去幫她捉老鼠。潘花說:“你不行,快去叫亮子來。”

潘安從屋里走出來,夜給他的感覺一片清涼,滿地樹影在月光下婆娑。林蔭道里卻透不進一絲月光,不過這條路實在是太熟悉了,閉著眼睛都能走出去,一只小動物從他腳面上跑過,嚇他一跳。在去亮子家的路上,夜宿在樹林里的鳥在枝頭上發出夢囈般的聲音,水溝邊蹲著一只貓,兩眼閃著幽藍的光。前邊出現個人影,雖漆黑一團,但憑感覺他知道是誰了。潘安朝亮子迎上去,亮子跑上來把他抱起來又放下,問他這個時候了,怎么還沒睡,潘安說:“我正要問你哪。”亮子說:“本來已經睡下了,又被惡夢驚醒了,心里放不下,就出來了。”潘安說:“我也早睡下了,又被姐姐驚醒了,讓我過來叫你,老鼠又鉆到她的箱子里了。”

潘花用被子緊緊地裹著身子,只露出一張驚恐的臉,見亮子進來才恢復了常態。油燈放在箱蓋上,她也不像上次那樣起來給亮子掌燈,亮子只好讓潘安進來給他掌燈,就在他要打開箱蓋時,潘花狡黠一笑,這才告訴他不是老鼠鉆箱子里了,是她剛才做噩夢了。亮子說:“怪了,剛才我也做噩夢了。”接著問她夢到什么了。潘花臉一紅,好像說不出口,反問亮子夢到什么了。奇怪的是,亮子同樣也是臉一紅,說不出口。

亮子說:“祝你接著做個好夢,我回去了。”

“你別走啊!”潘花從床上撐起身子似要伸手拉住他。

潘花這才跟亮子說,自從他被她爹潘銀貴趕走后,她幾乎天天晚上做噩夢,她要亮子留下來。潘安高興地拉起亮子說:“走走,咱倆去那邊睡。”

在東間的床上,潘安還和往常一樣跟亮子瘋,亮子卻跟以前不一樣了。潘安伸手撓亮子的胳膊窩,亮子一本正經起來,告誡他安生點兒。潘安愣著問怎么了,他又說安生點兒。那一夜,亮子睡著又醒了,醒了又睡著。即使在睡著的時候,也一直在關注著潘花那邊的動靜,但他始終聽到的是她那熟睡的呼吸聲。

天剛蒙蒙亮,亮子就走了,他不想讓潘銀貴看到自己。潘安讓他晚上再來。晚上再來時潘銀貴在楊金亭家看電視,潘安母親又在牛屋里睡得早,就這樣把潘銀貴給瞞住了。

潘花買了一副撲克,晚上過來和他倆打牌。三個人坐在被窩里,亮子的腳碰著了潘花的腳,心里涌起一股異樣的感覺,卻趕緊把腳縮回去。聽見外邊響起腳步聲,知道是潘銀貴回來了,趕緊把燈吹滅。

就這樣,亮子白天回自己家,晚上偷偷來潘安家,這些天是他有生以來最高興、最快樂的日子。誰知樂極生悲,他家的牛被盜了。

在弟兄中排行最小的亮子該是受家人寵的,可他的兩個哥哥晚上都在堂屋睡,他睡在外邊的牛屋里看牲口。亮子去潘安家夜宿,家人不知道,沒人去牛屋睡,讓盜牛賊鉆了空子。那是一頭健壯的黃母牛,快下犢了,父親和兩個哥哥氣得頭上冒煙,逮住亮子打個半死。

對于亮子家的牛被盜,“公羊”家的人們漠不關心,引起他們警惕的,是亮子晚上偷偷地睡在潘安家。“羅大屁股”向潘銀貴曉之利害,“對亮子可要小心呢,沒看他一身匪氣,等他闖下殺人放火的滔天大禍后悔就晚了。還是讓潘安離他遠點兒好,咱閨女潘花,更不該接觸他呢。咱們做父母的,可要幫孩子把好關,擦亮眼睛呢。”潘銀貴說他早告誡過亮子了,誰知他后來是偷偷地睡到他家里的,他一點兒都不知道。“羅大屁股”說:“那就更說明有危險呢,況且他們都處在這個年齡段上,還是及早把閨女的親事定下好,一旦名花有主,別人想摘也摘不走了。”

6

亮子蹲在院里的椿樹下,蘸著瓦盆里的水在磨刀石上磨鐮刀,不時地將刀刃送到眼前,再用拇指在上邊蕩一下,看是否鋒利了。他是先磨父母和兩個哥哥的鐮刀,待把自己的鐮刀磨好,起身時已經不見他們的影子了。這些天,他們既不喚他吃飯,也不吆喝他下田干活,好像沒他這個人。亮子是根據父母和兩個哥哥出門下地時帶什么農具,來判斷他們要去干什么。昨天他們把西地的芝麻割完了,今兒個可能要去北馬田割黃豆,追出村,果然見他們走到壩子上了。不敢攆上他們,只是不遠不近地跟在他們后邊。兩邊收割過的莊稼地里,風裹起枯黃的綠豆葉、黃豆葉、芝麻葉涌到大路上,蝗蟲也跟了來,在他的腳前腳后飛繞。

“那是誰在咱家的地里?”

亮子聽見母親在前邊問父親,可他一眼認出是潘安。不知潘安什么時候去他家的田里幫他們割黃豆,已經割到地當腰了。亮子飛快地從父母和兩個哥哥身邊跑過,跑進黃豆地里,鞋都跑掉了,差點兒讓新割的豆茬扎了腳。

亮子跑到潘安身邊,笑著說:“還以為誰在偷俺家的莊稼呢。”

潘安也笑道:“原來是個熟賊。”

亮子讓潘安回去收割自家的莊稼。潘安用手背朝額頭上抹把汗,說他家田里的莊稼早被“公羊”家的男人們幫著收完了。亮子說太陽打西邊出來了。潘安彎下腰割黃豆,邊割邊跟他說,你知道的,他們……

亮子感慨道:“哎呀,以后你們兩家結親,你可能不會再找我玩了。”

潘安直起身,揮起鐮刀朝自己的手背上砍去,先是看到一道裂開的白肉,接著才冒出血來。亮子大驚,撲上去捂緊他的手背,“你真傻啊,我只是開個玩笑。”潘安說:“沒事。”推開他的手,從地上抓起一把黃土敷在傷口處,血頓時把上邊的黃土洇濕了。

亮子的父母和兩個哥哥也都趕來了,把潘安圍在中間驚問怎么樣,以為是他割黃豆時不小心砍到手背上了。家人這些天一直沒理會過亮子,這時幾乎是齊聲讓亮子帶潘安去衛生所包扎。潘安執意不去,還是那句話,沒事沒事,亮子拉都拉不動他。沒辦法,亮子的母親只好從口袋里掏出手絹給他包扎,先抹去上邊被血水浸透了的泥土,再用自己的手絹給他細細包扎。潘安卻哭了,豆大的淚珠撲嗒撲嗒地落在手絹上,他說:“大嬸對不起,亮子哥晚上過去給我做伴兒,才讓你家的牛被盜了。莊稼季,全靠牛到田里拉莊稼,在場里打場呢。想著來幫你們干點兒活,只怪自己笨手笨腳的,把手背砍傷了。”亮子的母親安慰潘安道:“就是亮子晚上不去你家睡,他的瞌睡我知道,睡著后跟死人一樣,小偷照樣會把牛偷走的。”亮子家人把潘安拉到田邊的路梗上,讓他坐下歇一會兒,他們接著割黃豆。剛割出去沒多遠,亮子回過頭,見潘安又在田里幫他們割黃豆呢,只是比剛才慢了許多。

快晌午時,“羅大屁股”扭著腰肢,一身火急地來到潘安身邊,問他咋在這兒呢。潘安卻一臉平靜地說:“亮子哥家的牛被盜了,我來幫他們干點兒活。”“羅大屁股”問潘安:“知道你姐去哪了嗎?”潘安說:“不知道,我一大早就出來了。”

“羅大屁股”拍著大腿說:“這咋整呢,這咋整呢!”

亮子的母親過來問她怎么了。她說,今天是個好日子,潘花跟村長楊金亭的兒子楊帥定親呢,那邊定親的禮物啥都準備好了,光新衣裳買了兩皮箱。可等酒席擺上了,她當家的準備放煙花呢,在這節骨眼上潘花不見了。潘銀貴急得到處找,這會兒全村人都在幫著找呢。“羅大屁股”接著埋怨起潘安來:“你倒好,跑這兒幫人家割莊稼來了。”亮子的父母和兩個哥哥也都讓潘安回去幫著找他姐姐,潘安說:“我才不找呢。”

“公羊”家的人們在村里村外,連潘花的外婆家都去人找了,一直找到太陽偏西哪兒都沒有她的影子。潘銀貴跟村長楊金亭說:“我養的閨女我當家,她不在有我呢,開席吧。”楊金斗在大門外點燃煙花爆竹,楊金亭和眾人把潘銀貴推到首位。那邊,潘花的母親也被眾女賓簇擁著坐到首席上。

潘銀貴是被楊金亭和楊金斗攙扶著送回去的,“羅大屁股”拎著兩滿皮箱衣裳跟在后邊。潘花的母親也收下了楊家定親的禮金。

天黑了,村上仍溢滿秋莊稼熟透的氣息,敦厚、醇香,很暖人。亮子和潘安背靠在院里的那棵彎腰棗樹上吃飯,勞碌了一天,雙方都能感覺到對方的身子熱騰騰的。一顆熟透的紅棗掉進亮子的飯碗里,飯水濺到他的鼻尖上,亮子用筷子夾起那顆紅棗送到潘安的碗里,潘安又送回來。

飯后,亮子的母親把毛巾遞給潘安,說讓他回自己家,省得父母出來找他。潘安用毛巾擦著嘴說,他父母才顧不上找他呢。亮子的父親說,你還是回去吧,亮子睡在牛屋里,透風露天的。潘安說,跟亮子哥睡到野地里都高興呢。還說他不回去其實是另有原因呢,亮子的父母趕緊問是什么原因,他不說。

亮子的兩個哥哥丟下飯碗就上屋睡去了,亮子的父親坐門檻上吸鍋煙,也上屋睡去了。亮子和潘安仍坐在棗樹下說話,月亮懸在樹枝上在對他倆偷笑呢,感覺笑得很詭譎。

亮子對潘安說:“你姐是不是藏到月亮上了?”

潘安像個成年人一樣嘆了口氣:“但愿吧!”

亮子的母親在灶屋洗刷完鍋碗從里邊出來,讓亮子和潘安早點兒去睡。他倆這才聽話地站起來,一起走到牛屋門口,誰知推門卻推不開了,里邊上著閂。奇怪啊,潘安大聲問誰在里邊,亮子趕緊捂他的嘴巴,小聲對他說:“你回去拿張葦席來,今黑咱倆就睡在門外。”潘安仍沒反應過來,又接著問誰在里邊。先是聽見里邊門閂抽動的聲音,開門時月光“呼啦”照進去,照在潘花的臉上。

“進來吧。”潘花平靜地對他倆說。

潘安喜出望外:“亮子哥剛才還說你藏到月亮上了呢。”

潘花說:“我把撲克也帶來了,今晚上咱仨還在床上打牌。”

亮子的父母從堂屋里破門而出,一臉驚恐地跟潘花說:“閨女啊,今天是你的啥日子?要是讓村長知道你藏在俺家里,他們一家人還不把我們活吃了。”最后是亮子的父母親自把潘花姐弟送回到潘家的。

7

潘安死了,他是因為手背上的傷口被感染,患破傷風不治身亡的。

潘安在住院期間,亮子一直守在他身邊。

潘安死后,被埋進少年墳。那晚,亮子在潘安的墳邊坐了一夜。

少年墳在南老溝,溝底荒草沒膝,兩邊的溝岸很高,多出幾分陰森來。傳說這里夜間常鬧鬼,人們白天從這兒走過,都有幾分膽寒呢。那一夜在北風呼嘯中他先是聽到了一種奇怪的聲音,突兀、凌厲,讓人毛骨悚然。接著聽見從不遠處傳來廝打聲,忽起忽落,起身朝那邊張望,卻什么也看不見。轉眼間,面前陡然聳立起一個黑影來,那黑影渾身透著血腥,一步步朝他逼過來。

“你是誰?”

“你怎么在這里?”

“這兒不是你來的地方。”

黑影的聲音低沉、陰冷,像是從大山背陰處的深溝里透出來的寒流。不過,亮子才不怕他呢,憋足勁朝他吹了一口氣,那黑影霎時不見了。不過,他卻為潘安擔心起來,這鬼地方,他在這兒安全嗎?正這么想著,悄無聲息地跑出兩只野狗來,野狗朝潘安的新墳上嗅來嗅去。亮子把那兩只野狗打跑了。

潘安死時,楊金亭不在家。在外地學習人家種植煙葉技術。回來后才知道潘安的死訊,他知道潘家跟“母羊”家的關系,更擔心的是亮子,他要拿潘安的死做文章。楊金亭埋怨得潘銀貴一頭青疙瘩,咋就把大侄子草草地埋掉了?潘安的死,他“母羊”家得負責呢。

潘銀貴夫婦去亮子家鬧,“公羊”家的男人、女人們齊整整地站在一邊給他們助陣。潘銀貴說:“俺潘安患破傷風是為給你家割黃豆受傷引發的,這事兒不能算拉倒。”雙方各說各的理,吵鬧聲把東莊人都給驚動了。在“公羊”家女人們的慫恿下,潘安的母親闖進灶屋,把里邊的鍋碗砸個稀巴爛。在“公羊”家男人們的慫恿下,潘銀貴闖進牛屋要牽走那頭剛買的大黃犍,被亮子的兩個哥哥攔住了。馬上就要犁地種麥了,他們從多家親戚那兒籌借了一千多元,才買了這頭大黃犍,這可是他們家的命根子呢。亮子的父親把亮子一跟頭推倒在潘銀貴面前,“要牛你牽不走,要人把亮子給你。”潘銀貴登時火冒三丈,“你這是拿刀捅我的心窩啊,明知道潘安是我的獨生子,你把亮子賠我,是顯擺你家兒子多是不是?”“公羊”家男人們一齊起哄,“打他龜孫,打他龜孫……”

亮子跑進少年墳,坐在潘安的墳邊哭,哭著哭著倒在潘安的墳上睡著了。潘安出現在他的夢里,臉上青一塊紫一塊的,頭上裹著白布,白布上滿是血痂。亮子驚問他怎么了,潘安哭著跟他說,他一個人在這兒,常受惡鬼們的欺負,是被他們打的。正說著,“狗蛋”壞笑著過來了,當他看到亮子時,反身就跑。“狗蛋”比潘安早一年埋進少年墳,他是在河里洗澡時淹死的。亮子大聲對潘安說:“你等著!”說完就醒了。

亮子跑回家,潘銀貴夫婦還在他家鬧,“公羊”家的男人女人們還在一旁助陣。亮子直接跑進廁所里,取下那瓶掛在坯墻上的劇毒農藥,貼在藥瓶上的標簽上有個張牙咧嘴的死人骷髏,看著挺嚇人的。

亮子抱著那瓶劇毒農藥走到院里,母親頓時嚇得面色慘白,伸手去奪他手里的藥瓶:“要死咱娘倆一起死。”

“媽,你死沒用的。”亮子一臉平靜地跟她說,“潘安剛才跟我托夢了,他在那邊受惡鬼們的欺負,我要去那邊幫他呢。”

亮子的母親一聲哭嚎倒在地上。先是潘安的母親流淚了,接著是潘銀貴。

潘安的母親拉著潘銀貴說:“走咱回家,亮子都要去那邊幫咱孩子呢,咱還在這兒鬧啥哩?”

“公羊”家的男人們灰溜溜地走了。

“公羊”家的女人們是抹著淚走的。

亮子手里的劇毒農藥是被他父親和兩個哥哥奪下的。

8

種下的麥子破土萌芽,冬去春來,夏天也緊接而至,麥子也由綠變黃,天氣一天比一天熱,潘花對亮子的依戀也一天比一天深。“亮子亮子亮子……”潘花每晚都是念叨著亮子的名字入眠的。夜間一旦被噩夢驚醒,就再也睡不著了。

到天明,潘花才又睡著了,母親喊她起來吃早飯,都沒喊醒。母親再次過來喊她時,天快晌午了,陽光熱烈地涌進窗戶,似要把窗欞及室內的衣物點燃,很烤人。母親悄聲對她說,快起床,楊帥來了。潘花本來要起床的,聽說楊帥來了,翻身臉對著墻。討厭,讓她每晚做噩夢的就是這個人。要是亮子每晚能走進她的夢里就好了,誰說日有所思夜有所夢?其實是想誰偏偏夢不到誰。亮子,我恨死你了!你咋就不能來到我的夢里呢?

楊帥是來叫潘花去他家過六月六的。每年農歷六月初六,莊稼活忙得差不多,田里的草也鋤夠遍了,正伏天莊稼人也該藏屋里歇幾天了。未婚夫叫未婚妻去他家過六月六,是這兒的風俗,叫歇伏。

母親請來“羅大屁股”幫廚,只聽油鍋“呲啦啦”響,灶屋的屋檐下冒起白煙。

午飯后,父母進來跟潘花做工作。你弟弟潘安死了,父母日后靠誰?還不是全指望閨女呢。跟本村做親多好啊,離家幾歩路,回來照顧你爹娘方便。那邊是楊家大戶,日子過得紅紅火火,日后有你享的福呢,父母也跟著光彩。至于楊帥腦子不靈光,莊稼人嘛,會干活知道疼你就行。父母該說的全說了,說到最后聲淚俱下,把潘花也給說哭了。

潘花實在拗不過去了,跟父母說:“那我這會兒跟他過去,吃過晚飯再回來。”

潘銀貴說:“去他家歇伏,不是來回走路呢,至少也得在人家那兒住兩天。”

“那我不過去。”

潘銀貴出去跟楊帥商量了一下,進來跟潘花說楊帥已經答應了,吃過晚飯就讓你回來,潘花這才跟楊帥去了。路上,潘花不跟楊帥走一起,“你前頭走,我丟不了。”有風吹過,捎帶著楊帥身上的狐臭味,她想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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