傳統村落的振興與困惑
——以安徽傳統村落尚村為例

■ 史英靜

尚村是安徽省績溪縣東北部的一個自然村，村域占地面積15.7平方公里，村落群山環抱，位于山云嶺腳下，東邊是綿延連亙的山云嶺。村落地勢東高西低，有水圳交織。村落常住人口200人左右，屬于人口流失嚴重的村落，產業主要以山核桃種植業為主。

村落的歷史悠久，唐末中原戰亂，各士族大戶遷徙到安徽徽州地區，尚村也是這個時候有許氏遷入，后來不斷遷入了高、章、方、周、張、唐、胡、王、李等十個姓氏，形成了多姓村落，如今村落內仍保留著九座姓氏祠堂。村落因古時家家有硯瓦而被稱為“硯瓦村”，其民俗活動有象征村落多姓氏團結的板凳龍、安苗祭祀活動等。傳統的美食有著名的九碗六，傳統工藝有竹編、磚木石雕、制煙、制糕點等。

每到春天，尚村的油菜花梯田總會引來大批攝影師

尚村作為安徽省住房和城鄉建設廳的試點村落，是一個集聚多方力量，共同探索、推進傳統村落振興的典型案例。尚村匯集了安徽省住房和城鄉建設廳、鄉政府、旅游部門、村委、規劃單位、社會公益攝影組織等力量，雖然參與各方目的相同，但在鄉村振興的方式和視角上，卻存在較大差異，相互融合又相互沖突。

一、絕攝徽州+村委村民的發展方式

尚村開始為人所熟知的時間為2014年，因為尚村四面環山，與其所屬鄉鎮家朋鄉距離就有近7公里，交通上的不便捷加之沒有較為突出的歷史文化底蘊，所以很少為人所知。2014年，績溪縣的民間攝影團隊絕攝徽州在一次外出攝影時，在山上與尚村黨支部書記周青山偶遇，村書記邀請絕攝徽州到村落拍攝采風。

自此，絕攝徽州團隊會定期到尚村拍攝采風，還多次宣講全國村落旅游形式。他們通過互聯網、報紙等媒介將尚村的自然風光傳播出去，逐漸開始有人知道了績溪尚村。

除了通過媒體宣傳，絕攝徽州還通過各種策劃打造了尚村。策劃主要圍繞“更好地服務于攝影”而做，初期定位受眾為攝影師群體和休閑人群，合作策劃內容包括：2014年修建觀景臺、2015年舉辦絕攝徽州尚村年會、打造“四季花海”及曬秋活動、修建戲臺、成立尚村“十姓九祠”理事會、恢復傳統民俗活動“板凳龍”、組織策劃“憶鄉愁·民俗文化節”。

作為攝影團隊，絕攝徽州在村落策劃中讓尚村走上了安徽很多傳統村落走過的發展道路。比如歙縣石潭村便是上世紀90年代以油菜花攝影帶動村落發展的案例，而如今的歙縣坡山村，也在“云海”攝影的背景下計劃將打造四季花海。

絕攝徽州在尚村組織召開了“績溪章氏文化研究會”例會，將尚村章氏納入到了研究會中

觀景臺、四季花海的打造都是以服務攝影師群體而帶動攝影師及周末休閑客流量，進而促進村落增收；而策劃尚村年會、恢復傳統民俗板凳龍、組織民俗文化節、曬秋活動則是通過活動事件，在短時間內促進村落知名度的迅速提升，帶動當時及后續人流量的增加，進而帶動村落農家樂和土特產的售賣。

在絕攝徽州的協助下，尚村成立了“十姓九祠”理事會，以村委為主體注冊成立了“尚村旅游開發有限公司”，并恢復了中斷近百年的村落互幫互助組織“尚村積谷會”。通過這些組織形式，進一步團結了村落各姓村民，共同謀振興。

2017年“憶鄉愁·民俗文化節”上，尚村的板凳龍表演引來了江浙滬等地的攝影師團隊 拍攝者：史英靜

2014年～2016年，尚村發展振興更趨向于“攝影目的地”的定位。他們將攝影師拍攝尚村的攝影作品懸掛在村落的街巷中，讓游客不僅有景可拍，還有圖可看。除了注重風景打造，他們還將村落文化融入其中，讓尚村“百匠之鄉”“十姓九祠”文化得到挖掘與彰顯，將尚村章氏納入到了“績溪章氏文化研究會”中。

作為尚村振興的一次變革，引來了相關政府、專業單位的幫扶，其中包括原農業部、國家旅游局相關幫扶部門以及鄉政府在尚村的掛牌和安徽大學的包裝設計等。

安徽大學設計學院為尚村農產品設計了統一包裝

二、中規院+村委村民的發展方式

2016年，尚村被納入了第四批“中國傳統村落名錄”，次年被選定為安徽省住房和城鄉建設廳3個傳統村落改造試點之一。安徽省住房和城鄉建設廳引入了專業規劃單位——中國城市規劃設計研究院村鎮規劃研究所進行試點改造和振興模式探索。

作為規劃單位，從2017年開始至今，團隊采用的改造振興方式除了傳統的村落環境改造、成立村落合作社、試點傳統建筑改造，還引入了活動策劃，引進了更多專業主體的參與并在重要時間節點上開展落地活動，通過活動事件帶動更大范圍的人流量，發展村落內生動力。

尚村地處績溪縣，與浙江距離較近，屬于江浙滬城市休閑帶范圍內，絕攝徽州與村委村民合作階段的著眼范圍為徽、江、浙、滬，但中規院與村委村民的合作將尚村推向了更廣的范圍。

通過引入新媒體傳播、美術學院結合村落的藝術展、公益組織的尚村研討會、北京大學的研學班、眾籌資金的豆腐宴、老屋改造的網紅建筑“幽篁里”等，尚村在北京甚至是全國范圍內的知名度有所提高，其受眾更偏向于鄉村研學、體驗群體。

通過各種策劃、眾參活動，尚村確實存在短時間“引爆”的態勢，建筑界知道尚村，因為這里出了一個老屋改造的獲獎作品；藝術界知道尚村，因為這里曾舉辦過一場“共生”藝術展；附近縣市知道尚村，因為它是多元主體參與探索嘗試的試點村落。

尚村網紅建筑-幽篁里如今時常會成為接待來客的公共場所。尚村合作社以其租賃租金作為收入的一部分

三、發展現狀及困惑

尚村偏僻、村民團結，這是一切試點探索工作順利開展的基礎，合作社預計尚村全民收益周期為20年，有的村民因遙遙無期，而退掉了合作社的股份；有的仍然堅信前途可期；有的村民還處于觀望中。

如今，尚村有3家較為成熟的農家樂，其中收入最高的為15萬/年，其中大部分收入來源于附近飯甑尖、梅干嶺旅游游客的吃住消費，尚村主要作為這部分戶外愛好者沿途的歇腳點及觀光點，并不是旅游目的地。村落中，普通村民的收入仍以年輕人外出務工、售賣山核桃及茶葉為主。尚村合作社目前沒有較大的盈利，只有少部分盈利來自于公共設施竹篷子的租用費用。

安徽績溪家朋鄉尚村2018年旅游人次及收入折線圖

近幾年，陸陸續續會有投資商來尚村考察，對于尚村未來的定位各有不同，包括民宿目的地、風景觀光地、無公害產品生產地等，但談判均未能達成。由于參與的多主體對于尚村未來的定位與目標不一致，目前仍沒有明確最適合尚村的發展路徑與模式。

從絕攝徽州的介入，到中規院的介入，五年來，尚村在傳統村落保護與改造方面似乎比其它村落集聚了更多優勢資源和更多可能性發展路徑的試水。審視村落，沒有像歙縣賣花魚村、休寧石屋坑村、績溪縣金山村那樣歷代培育的“一村一品”農作物；也沒有績溪龍川村、徽州區唐模村、呈坎村那樣引入了旅游資本；沒有像歙縣坡山村那樣將“攝影目的地”打造為眾人皆知的品牌，尚村發展模式探索仍在持續中。

據調研，一般情況下，旅游類村落，在沒有更好協調處理包括村民在內的多方主體利益的前提下，都存在一個問題，即獲利主體的單一。由旅游公司運營的村落，如徽州地區的唐模村，旅游門票等收入的一部分用于村落基礎設施修繕，大部分用于旅游公司維護日常開支。村民從旅游紅利中的獲益點也存在不確定性，臨街、臨河區位好的且有資金的村民通過開設農家樂、超市獲得部分收益，大部分村民屬于旅游負利群體，處于利益不均的憤怒中。歙縣坡山村在發展攝影旅游地中，部分沒有得到紅利的村民不配合村委的相關工作，甚至存在故意破壞現象。

以農業發展，以“一村一品”模式發展的村落，存在不均衡的矛盾相對較少，但自然條件及諸多不確定因素會增加村落收益的未知性。相比之下，以文化及景觀旅游品牌推出村落的方式，較為可持續，這也是如今很多傳統村落探索挖掘文化、打造景觀，甚至是植入村落新品牌的發展探索，比如績溪的叢山村，以鄉賢帶動定位發展“藝術村”，績溪伏嶺鎮下傳統村落正在策劃品牌“徽味小鎮”。但是如果沒有找到村落獨有的特色和因地制宜的發展方向，結果只會落入同質化競爭的浪潮里。

“產業興旺”是鄉村振興五大要素的首位，尚村一直以來的多方參與探索也都是在激發村落內生動力的前提下發展村落產業而進行。理念很明確，但具體到尚村，發展什么產業，定位是什么，全民收益的模式是什么，一切問題都是需要慎重考量的，需要時間、時機和多方的磨合。

規劃單位及外圍專業機構介入的同時，似乎也考慮同時引入更懂得本地情況的本土策劃人（不一定是規劃人員），通過優勢互補、共同討論，開啟新一輪多方參與，也許這樣的嘗試可以為村落的發展提供更多可落地的發展模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