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永武
初到西方社會,不易弄懂這里的義工制度,例如新移民過來的小孩,英文不行,就有人主動登記前來教導,不收分文酬勞,教師自備紙筆、教材,還貼錢送些讀本給學生。家長若招待他吃點心,他很樂意,但若送他交通費,他則必然婉拒。看他們準時上課又認真教導,每次興致很高,要把陌生的孩子教好,真不知他們所為何來。
當有殘障者上公交車時,往往有義工在左右幫助;當老邁者無力上街購物時,也有好心的義工駕車負責接送。醫院里的病患,常仰賴義工輪班守候。至于各機構中的打字員、接待員、記賬員,都有義工登記,愿意只出力,不收報酬。甚至幼童的看顧,或教師作業的批改,也可以找到代管、代閱的義工。義工做事全出于自愿,所以做得十分盡心。
在西方重商重利的社會里,分毫必較,時間就是金錢,為什么有如此兼愛的精神,全為別人服務而不計酬勞呢?
起先我是以中國的邏輯去思考他們的行為,把義工看作是一種犧牲奉獻,如俗語所說:“燃燒自己,照亮別人,像蠟燭一般奉獻光與熱。”或是想起了青年守則:“助人為快樂之本。”又或者想起了更偉大的禮運大同思想,身上有多余的力量,就分一些出來幫別人做事,不必將全部力氣均為自己的利益去打拼。
后來我漸漸發現,義工的行為盡管可敬,但是他們并不是以如此高遠的抽象理念,作為助人動機的出發點。他們做義工時心甘情愿,并沒有圣賢的大道理在支撐他們,所以絕對沒有自以為是義舉的炫耀,更沒有自覺高人一等的圣潔感。一位老太太義務教人英文,她的想法只是:“我在為自己尋找快樂。”一位壯年人愿意到處為青少年講解救生的技巧,他的想法只是:“積累更多實際的工作經驗,以便讓自己更容易找到好職位。”他們真的這樣想,并不是謙遜才如此說的。
原來,義工真正的精神,出發點并不是慈善的“助人”,而是切實的“助己”。不高唱“己立立人”的高調,而是踐行“助人”原本是“助己”的最佳途徑。義工是一種實習磨煉的好機會,是朝向為自己謀求好工作的階梯。你如果沒有工作經驗,不易找到雇主聘用你,若沒有雇主聘用你,又如何能先有工作經驗呢?而做義工可以給你贏得許多將來有償工作經驗的好場所。難怪大家搶著當義工,珍惜每次做義工的機會。義工的領域很廣闊,年輕人做義工,可以先從不需太多經驗的勞力工作開始,許多學生自愿登記去做山徑小道割野草的清道夫,這種行為在國內是罕見的。
原來踴躍做義工,是為了有機會發揮自己的技能,為了贏得許多人的信任,成為自己謀求正式工作的推薦者,又可以維持現有的技能于不忘,更可以擴展工作經驗,學習更多的新技能。做義工等于在替正式工作做預習與進修,又能增強自己的信心,不但能與空閑無聊對抗,還能激發另一種行業的新轉機。在做義工時,還可以拓展良好的人際關系,擴大接觸溝通面,將交到許多新朋友,其間常常因此得到雇主的賞識,從而找到高薪的工作,享受正式被雇用的愉快。
如此的義工想法,雖很平凡卻很踏實,只談自利卻能長久,這是一股切實可行的良好社會風氣。
選自《生活美學》
【賞析】義工的核心精神是“自愿、利他、不計報酬”,這和墨家的“兼愛”有異曲同工之妙。但比較而言,“義工”更加務實,看似無私地奉獻了寶貴時間和辛勤勞動,但實際上換來的益處卻也相當可觀。比如獲得了免費實習和磨煉的機會;比如發揮出自己的技能,贏得他人的信任和支持,樹立了自信心;再比如,在實踐中開拓出新的人際關系,獲得了良好的工作資源……這些“奉獻”的收獲都是未來從事工作的最好預備和儲蓄。所以,“義工”看似無私,實則“利己”,準確地說,就是“利人利己”,是一種人際關系的雙贏。
(薦讀 馬松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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