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佳燕
生活中有各種充滿儀式感的重要日子,比如社會性的節日、私人性的紀念日,人們約定俗成地賦予這些普通日子特定的內容和意義,并藉此抵抗貫穿在日常中的平庸和時間煙塵的無情覆蓋。在曹軍慶的小說中,“會見日”也是個重要日子,但不是傳承民俗文化或親朋約見把酒言歡的吉慶之日,而是高墻內特殊人群的法定相見日。戒毒者和他們的家人將在這天完成他們定期的——隔著玻璃可見可聞不可觸的特殊會見。會見日人頭攢動,各種表情若隱若現,凝重或絕望,迷茫或期待,憤怒或哀傷,像是盛大的出場,又像是生死邊緣的集結。這個日子因為被期待因為其重要性,跟普通人的節日確有相似之處。但是它沒有公共性,它只在一個很小的范圍內——換句話說,只在強制隔離戒毒所里才適用。這里生活著特殊人群,既有戒毒者也包括幫助他們戒毒的干警。涉毒者是這個時代社會的邊緣地帶,他們構成我們司空見慣卻又渾然不察的時代暗區。除非我們自己或家人也不幸淪陷,否則我們總是設法“繞道”而行。而戒毒所恰恰是這個暗區的一個“窗口”。曹軍慶來到這里體驗生活,為我們揭開了暗區的面紗,也找到了寫作上新的生長點。
《會見日》總讓我想到匈牙利作家馬利亞什·貝拉的小說《垃圾日》,我喜歡它的隱喻和結構。“垃圾日”是國家固定收垃圾的日子,可以從街邊堆滿的各種破爛舊物里瞥見一個家庭一個時代幾十年的秘密;“會見日”是戒毒所規定的家人探視時間,是故事、情感和人性集中爆發的節點,但這樣一個少人問津的暗區并不是孤立的存在,它背后牽扯著不同側面的社會現實。《垃圾日》是立體結構,是一棟老式公寓不同區間里隱藏的底層生活和恐怖百科;《會見日》是網狀結構,無數戒毒者、訪客因這個特殊的日子纏結一起,每一條線都有形形色色的涉毒故事,都有家庭暗瘡和個人兩難;每一條線都是散點透視,是社會的不同觸角和人性的萬花筒。
《會見日》有一系列短故事。《新生》只是波濤暗涌、聲勢浩大的開場。玻璃墻兩側的人物攜帶各自的經歷故事與精神創傷輪番登場。諂媚、串聯,嘆息、垂淚,展示、表演,哭訴、求救,看似溝通、更有隔膜,或者很快適應、找到存在感并甘之如飴。會見日里的集中展示,是揭開傷疤,也是人性探幽。因毒品帶來的各種灰暗故事與人物關系交織纏繞,他們的來路與墜落清晰可見,他們的去處和出口茫然未知,就像溺水者胡亂伸出的一只只手。《新生》的故事跟《假發套》都是圍繞家庭這個社會的基本單元進行,并且人物都面臨著深刻的兩難問題:下墜或上拉,放棄或拯救,絕望與希望,活著或死去,他們在兩種力的撕扯下愁云慘淡、舉步維艱。《新生》里的簡方明關秀英夫婦因為兒子跟著村人吸食麻果幾近家破人亡,兒媳離婚,兒子被送進戒毒所。他們想再生一個孩子并且移民到娘家的荒村,這是一個家庭的自救和“新生”。可這不是意味著他們對兒子的某種放棄嗎?高齡產婦的關秀英挺著大肚子和丈夫來到戒毒所,面對兒子內疚萬分放聲大哭,可是簡方明只能念著提前準備好的備忘錄跟兒子講話,兒子只關心自己被人謠傳有精神病。這樣一種極度隔膜、矛盾的會見終于因為新生兒艱難而平安地出生獲得和解:新的生命不僅給破敗的家庭帶來希望,也為高墻內的兒子重拾新生的信心。《假發套》里的家庭關系體現在母與子這對人設上。背后是另一個破碎故事之心:秦繼偉的成長伴隨著父親沒完沒了的賭博、吸毒、家暴,那是縣城生活看不見的膿瘡和深淵。陰影深重的秦繼偉力勸母親離婚,并答應她立下毒誓永不碰毒。這一場母子約定如此決絕,足見毒品對人的戕害之深。但是秦繼偉還是沒有抵擋住“近墨者黑”,他違約了,他在戒毒所里的吃書吞牙刷各種自傷不是自殺,而是爭取在外住院能讓母親前來探視,這是兒子對母親的懺悔與呼救;但是秦繼偉的母親堅決不來看他,不是因為兒子的違逆,而是因她得了癌癥怕兒子知曉會更絕望。絕境中的一對母子以貌似斷舍離的方式相互拉扯支撐,彌漫著人性的愛與溫暖。而霍立志和秦繼偉是另外一對人設:一事無成、快退休的管教和喜歡捅婁子、讓管教不能安然退休的戒毒者。某種意義上他們都是生活的失敗者,卻以不同的方式撞身取暖。霍立志的耐心有了成效,秦繼偉對他敞開心扉。霍立志遠赴廣州勸秦繼偉母親回來看兒子,他送她的假發套就像是夏瑜墳頭的花環,給身處絕境的人們一點慰藉。
《吹牛者》是另外的敘事維度,由戒毒者的獨特形塑,直接對整個社會敞開。安爾恕不僅是個戒毒者,還是個有演講癖的人。他在戒著毒癮的時候,卻不知不覺沾上了話癮,可見癮是多么無孔不入的東西。這個世界上有各種癮、醉、癖,有各種因過度癡迷而影響到正常生活的病態呈現,而安爾恕是為那些洋洋灑灑的大詞所陶醉,他在形神兼具的表演中獲得空前的存在感與滿足感。這種表演于他不僅僅是一種意淫和異化,還有實實在在的好處。他出頭了有特權了,他成了介于干警和學員之間的“夾子”,他可以收集、清查甚至制造學員的各種線索。身份的悄然改變,對吹牛和權力的迷戀,把他的言行和人性往更深幽的部分拉拽。而這樣的成就感只能在戒毒所里獲得,所以身為戒毒明星的安爾恕在出來之后又反復讓自己進去,直到被目為偽裝者。這樣一種對表演的陶醉、權力的鉆營和形式主義的泛濫又豈止在高墻之內?從安爾恕身上,可以窺見紛繁的社會現象中具有普遍意義的時代病癥與人性弱點,它如此具象多樣無孔不入,值得我們每一個人肅然自省。
萬物皆有裂痕,那是光照進來的地方。曹軍慶的小說風格經常被指認為奇崛幽暗,他的確更偏愛于去探究世界的背面、陽光下的陰影以及人性的黑洞,但是《會見日》可以看到他新的寫作動向。一系列相互關聯的短故事技法嫻熟,敘事密實,彰顯出卓然的虛構想象能力——這或許是他對戒毒所的這段體驗選擇用小說而不是非虛構表現的原因。《新生》吸毒者確信自己頭上藏著發報機,《假發套》秦繼偉在閱覽室吃書,《吹牛者》安爾恕的荒謬言行,都可見他豐饒而有意味的想象。更重要的是,《會見日》是曹軍慶直接書寫被大眾生活忽視和遺忘的暗區。不用曲筆也不必隱喻,不是紀實性的控訴和警示,而是正面強攻、“直擊”事實。他寫出了暗區里的秘密與傷痛、人性的磨煉與掙扎,也寫出了一個個家庭在災難性打擊下的愛與暖,涉毒者在泥淖中的自救意識與求救愿望。他們就像一個個世界盡頭的迷失者,竭力在喑啞里呼救,在灰暗中趨光,于絕望處找尋希望。《會見日》的寫作意義恰在這里。
而曹軍慶自己何嘗不是一位捕光者?他有意選擇去戒毒所體驗生活,書寫那些暗區里的秘密與掙扎,努力想要成為希望的挖掘與提示者。蘇格拉底說,未經審視的生活是不值得過的。回首再看那段戒毒所生活,必是一次不太輕松和愉快的體驗,給予他的不僅是寫作上的饋贈,還有對生命人性的重新認識。我記得2017年冬天,雜志社在他的撮合下走進戒毒所開展了一次公益送刊活動。天氣肅殺,氣氛壓抑,學員們的每個動作都在規訓之內,看不到他們真實的表情和內心。戒毒所門前有條干枯的河,旁邊是火葬場,對面是監獄。這樣的地理格局別有深意,讓人悚然一驚。曹軍慶在捐贈儀式上講到好的作家要保持三種能力:對人類的痛苦和困境保持敏銳的感同身受的能力;對人們尋找希望與救贖的勇氣及努力要有贊美和表達敬意的能力;對復雜的人性人物命運以及由此勾連的復雜社會,要有深刻挖掘和準確呈現的能力。從《會見日》開篇的三個故事看來,他正在努力做這樣的實踐者并已然是一位值得期待的捕光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