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活力人

2019-06-11 05:58:36盧德坤
長江文藝 2019年3期

盧德坤

褲袋雖然揣了個紅包,謝加平還是在醫院門口水果店前站定。他沒買綁粉紅色尼龍緞帶的水果籃,而散買了三斤烏紫的巨峰葡萄。

腫瘤醫院位于北郊。加平坐公交車,五站就到。他慣常坐的路線不經此處,因此不知道醫院的確切地方,還以為離得遠。

下了公交車,觸目先見一座裝潢新、占地廣、店招大白天亦噴發金黃光芒的中藥堂。附近,一溜型號小一圈的康復館、養生會所。藥堂與會所之間,沿不很白凈、有坡度的水泥路走百來步,便到醫院。立于坡道兩側、面貌灰暗的婦女拿著小紙板或塑料板,上書“住宿”二字,口中念念有詞。一路零散延伸著的廣告牌,清一色,一片連綿的,有人在奔跑的青草地。醫院附近有兩處不甚知名的風景區。

雖是工作日,進出的人、車不少,大門口一時堵住了。當然,堵不住單槍匹馬之人。加平稍低著頭,目不斜視,快速繞一個半圈,進到后邊住院部,搭一架消毒水味兒濃的電梯,上十一樓。電梯里人多,各自盡力不讓衣服擦著衣服。

要不是母親來電話,謝加平還不知道表哥王興華的事。

母親說,興華夫婦過去兩個多星期了。東西是良性的,幸虧發現得早,已經拿出來了。你表姨娘去還過愿了。不是什么大事,你表姨娘當初嚇死了。你表哥,不像是會得這種病的人呀!不怎么見他抽煙吃酒的。可實在說不準呢。我們趕不過去,你還是要去看看。他知道你在那邊。有一次碰到面,他跟我說,在大城市上班有面子,夸你來著。去的時候,千萬別忘記遞個紅包。千萬別忘記!路太遠了,沒幾個人有工夫過去。不是什么大事。你還記不記得?小時候,你一個勁兒說興華表哥對你很好的。

小時候在鄉下,加平與住得近的叔伯兄弟、娘舅家表哥表弟,都不太能玩在一起,倒常常去隔好幾個村子的興華家。偶爾,一連住好幾個晚上,都不怕不好意思。那位表姨有三個兒子,興華排行第二,比加平大七八歲的樣子。其他兩位表哥,都不太能見到影子;興華常常在家。不比其他兩位,興華讀完了高中,其時,正在找事情做。他愿意跟加平玩在一塊兒。加平會游泳,就是那會兒在表姨家附近當時已不太干凈的河里套著舊車輪內胎學的,興華教的。加平跟興華聊天,一聊能聊一下午。

興華是第一個加平知道的像回事兒的讀書人。興華房間床背上,有一個橫長的凹框,擺了套精裝的黃顏色封皮的《資治通鑒》,外加雀巢咖啡及咖啡伴侶各一罐。書籍加咖啡,正好填滿整個凹框,看上去,法相莊嚴。后來,加平偶爾還能憶起,當時,他有一種“每天睡在下頭的人,該很厲害吧”的感覺。有一次,興華不在,加平做賊似的費力抽一本出來。字是繁體豎排的,他不認識幾個,于是摩挲一會兒,很小心放回去。一抽一放,前后不過四五分鐘,可讓加平覺得自己發生了一點什么變化。加平記得很清楚,興華還曾幾次鼓勵他要好好讀書,考上大學。

加平想,自己如今一年還能讀十來本書,跟興華當年的教誨大概有些關系。

興華人緣好,總有什么人來找他玩兒。加平印象比較深的,是一對鄰家兄妹,哥哥年紀比加平大些,妹妹則相差無幾。妹妹挺活潑,也會找加平說話。加平還記得她的名姓:林燕兒。母親打電話來跟加平說興華的事,加平腦海里浮現林燕兒的面龐來。加平偶爾能想起林燕兒來。前幾年,加平得到過林燕兒一星半點的消息。聽說,她結婚了,老公挺有錢。加平想,此次探望興華,趁便要問問他是否有——加平覺得他一定有——林燕兒的聯系方式,自己可跟她加個微信什么的。到時候,兩人隨意聊聊。沒準,林燕兒能介紹幾個未婚閨蜜給自己認識認識。

興華還是有個性的人。中意興華的姑娘不少,可三兄弟里,他結婚最晚。千挑萬撿,興華最后娶了個離過婚的女人。表嫂原是興華一位寫詩的朋友之妻。那詩人曾在小城辦朗誦會,興華帶加平坐車去助過興,林燕兒似乎也跟了來。詩人的老婆比興華大一兩歲。表姨一家子反對,興華態度堅決。大概還上演了一些電視劇橋段,到底是結了。當時,加平正在念大學,沒回去參加婚禮。

加平曉得,在一些親友眼中,自己也是“有個性”的人。

有人以為能方便向加平供職的公司借錢,加平幫忙遞了資料,被告知不符合條件,沒能成事;亦有向他私人借的,當然是高看他了。加平對他們說,自己是技術員,修電腦的,而非業務員,千萬別誤會。當然,加平的部門同事里,有在自修金融學的,也有已考取會計證的。親友說加平不頂事,還說他冷口冷面。

忘了是何緣故——或只因人大起來了——上大學前,加平就少在興華處走動了。自然,稀疏還見過面。迄今最后一次碰興華,是三年前的一場白事上。人多,加平和興華沒說上幾句。興華表示,如今在路上碰見加平,可能認不出他來了——以前是那么的一個小不點,現在站起來比自己高。興華發福得厲害,但加平覺得自己在路上能輕易認出他來。

也是那次,加平與表嫂見著了面。如傳言所說,是一個有風情的女子,熱烈地要介紹好女孩兒給加平。比起興華,似乎她和加平說了更多話。

刻下,電梯平緩上升中,加平稍有些忐忑。他想,和興華又是幾年未見。名為“幾年未見”的文件夾里,儲備了許多事物,現在,興華表哥也添了進來。碰了頭,自己可千萬不能冒失,貽笑大方。

前一晚就通過電話,八九點鐘的樣子,差不多在加平掛了母親電話半個鐘頭后,隔壁出租房電視聲擴大音量時。電話里,興華的聲音很是疲憊及陌生。加平趕緊打聽了病房號,約定探病時間,此外沒有別的話。

電梯口出來,折兩個彎,到一條長走廊。電話中,興華報的病房號是個繁復的數字,加平差不多到走廊底部才在一扇敞開的門上看見,一時還不確定是否就是這個數,惘然地朝里面望幾眼,看見了興華的病床。

病室共三張床,興華的在最里頭,靠窗。

午后陽光燦爛,病室一片明亮。地面不十分干凈,搪瓷尿壺豁口顯眼,白色被單有些發烏。病室共兩盞日光燈,靠窗那頭刻下正點著,只是被陽光吞融,日光燈的寒白光也染上暖色。

門口瞥見興華后,加平不加細看,趕忙轉移視線,踏進病室。有人喚了他一聲,該是興華也看見了加平。加平忙不迭回一聲,又瞥視一眼,微笑起來,立馬覺得不合時宜,調轉目光看前方窗外。病室通道狹窄,折好的躺椅靠在墻角,不時需側身。抵至窗邊,加平折過頭來,看興華的病床。

意外地,首先抓住眼球的,是床頭柜上一瓶子鮮花。普通的多棱玻璃瓶,能看見底部一層淺水。藍的紅的紫的黃的白色相雜的花兒,推推擠擠,整個瓶口都被撐牢了,想輕易抽一朵出來而不脫層皮,似乎有難度。加平向來不識草木魚蟲之名——雖然一年還讀十來本書——花店也沒有正兒八百去過幾次,面前的花兒,有的看著覺得眼熟,也有的完全沒印象,只知道這里并不止一種花,插得也不能說有什么章法。給公司辦公室里的女業務員、女經理重裝系統或殺毒時,加平見過她們桌頭也常插一束花的,也有火紅紅的,可從來沒有這么色彩斑斕過。某一瞬間,他起了“插的是假花”的念頭,但情況是顯明的,絨面質地似的花瓣頗為潤澤,陽光一照,紅的發紫,紫的顯黑。更靠近了些,香的確也是香的,夾雜著一股子并非臭味的異味。

“這花漂亮吧,有個性吧!我每天都換過一遍,重新插的。”

說話的是表嫂,她看著看花的加平。表嫂穿一身與花瓶里花兒差不多色數的絲質連衣裙,坐在略低于床位的窗臺上,此刻已站起身來,裙子時時泛光。在門口第一眼瞥見興華時,加平就有一種他身邊附著一團什么的感覺。雖然只見過一次面,對表嫂,加平并不覺得陌生。

“這樣插一插,就會覺得環境好了一點,心情也舒服了一點。”表嫂補上一句,似乎同時做了次深呼吸,給笑容加上一陣力道。加平點頭表示同意。表嫂黑眼圈沉重,面龐亦不十分光鮮,顯然是照顧病人照顧出來的。

“她每天就只記掛這些事情。我說她無聊。”興華說。

跟前晚相比,興華的聲音與加平記憶中的相近了。興許是那晚加平打電話打得晚的緣故。

聽見興華這么說,表嫂只對著加平“嘿嘿”笑幾聲。

加平一邊直說自己“來晚了” ——他也做了次深呼吸,使話音帶上點力道,然而又不能太大聲——一邊遞葡萄到表嫂手里,心想紅包過一陣子再拿出來。

寒暄完畢,加平才于找到病室后第一次正眼看了興華。

他吃了一驚,并非因為清楚看見了興華的病態。在想象中,那殘頹,需要無數句誰也沒個底兒的安慰話才能撫平一些。他吃驚的,乃因興華的面龐,清清楚楚,還是滑圓圓的,似乎沒少半兩肉,頭發梳得一絲不茍;稍顯白皙的臉上,血色似乎正在迅疾涌動,或許,是被陽光、花朵及那連衣裙給映照的?

不管怎樣,加平自信絕對沒有看花眼。要不是穿著藍白相間的病號服,加平并不覺得興華與上次會面時有何區別。此刻,興華靠著豎立的枕頭斜躺著,被子蓋到胳肢窩底下,腹部隆起一塊——顯然,是啤酒肚,而非別的什么東西。他這個樣子走出去,仍會被人打趣懷了幾個月小孩。興華的兩只手搭在肚子上,像是在靜靜守護著什么。

算起來,手術不過四五天前的事。興華吃的什么補品?表嫂又如何服侍?加平疑惑,又覺神奇。他想起母親的話,果真,“不是什么大事”?這該是值得高興的吧,衷心地覺得如此的同時,不知怎的,加平的臉有點發僵。

表嫂出去洗葡萄。加平問興華:“表哥現在覺得怎么樣?”

“沒什么感覺了。一切正常。過兩天就出院。”

“那就好!那就好!”加平松了口氣,覺得已盡此行之責,余下時間里,說些其他的不咸不淡的話就行了。他估摸著,最遲下午三點鐘,便能乘公交車回去,坐回電腦前了。

加平看興華,后者的手仍搭在肚子上,嘴角泛起一絲微笑。看樣子,他也不想就自己的身體狀況再談點什么。興華畢竟不是那類有點小病痛就自覺得了絕癥,直拉著你說個不停的人。

“這么好。誰來看你來啦?”說話的,是興華隔壁床的病人。加平覺得他見縫插針的時機抓得好。一個干瘦的男人,五十歲上下,或更年輕些,蠟黃臉,頭發像茅草。他坐在床上,佝僂著背,被子蓋在腿上,露出幾個灰白腳趾,手指顧自扭絞著。靠門一側,躺著另一位病人,三分之二的身軀埋在被子里,縮成一團,看上去小小的。那位病人的頭朝向另一邊,加平看不見他的模樣。除了表嫂,病室里不見其他兩位的親人或顧看的人,想必是一時走開了。

“是自家弟弟。”興華轉頭跟鄰床說話。

鄰床病人連“哦”了好幾聲,又恭維兩句“這么好”,打量幾眼加平,低頭扯起自己的床單來。似乎總扯不平。

加平覺得,醫院比他想象中要靜許多。或許只住院部才這樣。表嫂沒出去時,倒并不覺得。

表嫂回來了。葡萄洗過,仍放在原來的尼龍袋里,水淋淋的,那濃郁的烏紫色,似乎淡了一層。

表嫂坐在原來的窗臺位置上,加平在她旁邊坐下來。表嫂從床頭柜上抽兩張紙巾,鋪在自己與加平之間,把剝下的葡萄皮擺上面。紙太薄,很快洇濕。她看加平剝得慢,把自己剝的一顆遞給他,加平趕忙說:“我自己剝,我自己剝。”

“那你要不要?”表嫂轉頭斜眼看興華。

興華眨巴眨巴眼睛,不置可否。表嫂倏地半起身,一只腳抵住窗臺下半部,彎腰遞葡萄,手直伸到興華嘴邊。她捏葡萄捏得牢,指甲嵌進果肉,掐出汁液來。興華閉著眼,面無表情,牙齒卻像長了眸子,一下子叼住葡萄,似乎沒怎么嚼過,直接吸落肚去。這看上去像一種密不外傳的技能:一邊閉目養神,一邊快速吞掉遞來的葡萄。

照加平看,興華咬葡萄時,同時咬到了表嫂的手指頭,可表嫂無知無覺似的。可能是他看錯了。

鄰床病人發出窸窸窣窣的聲音。他一連翻看了好幾條不透明的尼龍袋里的東西,然后開始在病床四周東摸摸西摸摸,最后,從自己堆疊了不少雜物的床頭柜上一只搪瓷碗里拿出半截似乎放得時間不短因而發干的玉米,啃咬起來。他啃咬的速度不很慢,玉米粒子不時掉到床上,他一一留神撿起來。

“他這人就這德性,喜歡搬弄是非。”興華說。

“還是松仁這個人好玩。松仁常常說,他死后就把財產全部捐出來。他年紀輕輕,就已經想到死了。”表嫂說。

“他的思想覺悟高,是個有趣的人。”興華說。

突然,似乎驚覺加平還在,表嫂轉過頭來,對加平吐了吐舌頭,“什么‘死不‘死的,我們都不忌諱,整天掛在嘴上也沒關系。”她說。床上的興華點頭表示贊許。

加平打了個哈哈,并不想就“死”這個話題說點什么,想來是因為自己還有所忌諱的緣故。

加平突然想起,興華的弟弟興國,生意也做得挺大。母親三番四次說,希望加平能回老家去,工作不難找,“到興國廠里去做也好的”,工資絕對不比他在大城市里打工低,最起碼,能省下住宿費、伙食費。

“沒錯,是這樣。”興華確認加平對興國生意規模的描述。表嫂撇撇嘴,似乎想說什么。

加平想:終于撇開了那一堆松仁、賈光……

“你還記得興國呀。不錯。我聽別人說,你現在都不大回去的,走在路上恐怕都認不出你來了。表姨跟我說過,很希望你能回去,待在我們自己那里。”興華一邊說,一邊露一個笑容。

加平赧然了,覺得受了很大的譴責,特別還因為這譴責乃興華所發;又怪母親多嘴,聯合他人對付自己。

“有些親戚,如今走在路上,確實認不太出來了,”加平想不出別的話,只好承認,“但興國表哥還認得的。小時候,我常去你們家,我媽都拖不回。”

興華“哈哈”笑一聲,說:“小時候,你都跟在我屁股后頭。”他看加平,讓加平一下子覺得正坐著的窗臺實在是矮了點。

“而且,”加平很快接著說,“一兩年前,興國表哥打電話給我,說想在我公司里借點錢。我幫他遞了資料。不過,我們公司只針對中小企業,而興國表哥的企業大,最后沒能成事;要是搞得成,我也會多一筆獎金。因為這事,前前后后,跟興國表哥通過好幾次電話。現在,過年過節,還經常收到他的祝福短信、微信。”

興華和表嫂很快對看一眼,像交流一個無意中得到、只有他們二人知曉其中奧妙的罪證,四只眼睛發出一道光來。他們光顧著對看之際,病室又陷于沉默中。然而,分明有什么東西正嗶啵作響。

加平知道,自己又冒失了。一只鞋子總算落地。他感到羞恥。

“我忍不住了,我一定要說了,不然我會憋死的:我一早就說過,他的狀況不好,非常糟,是不是?我一早說過了。別人都不相信我,說興國是大老板,做的是大生意。都當我亂說話。你們看看,你們看看,他生意做成什么樣,借錢都借到加平表弟那里去了!這東西哪能碰。怕是他能借的人,都被他借遍了。我是個心直口快的人,有什么說什么。聽說,松仁都被他借過好幾次錢了!”表嫂一吐為快,甚為雀躍,然而也一驚一乍起來,“可我怎么也想不通,他跟松仁,怎么也有關系的?”

“你呀你,什么話都不能在嘴里停三十秒。”興華氣鼓鼓說,然后,現出一副“既然說了,就說去吧,我也沒辦法”的表情,就差聳肩、攤手了。

“你知道嗎?”表嫂一心一意對加平說起話來,“興國也在你興華表哥這里借過錢。雖然數目不大,但到現在還沒還。三四年了吧,到現在。”

“借出去了,就不指望還,就跟白給了人家是一樣的。”興華說。

“你知道的,你興華表哥是個有個性的人!”表嫂說,“有時候,我都說他了,說他太有個性。個性不能當飯吃,雖然我們也不愁沒飯吃。哼哼。”

“可能一時周轉不靈罷。而且,就算瘦死的駱駝也比馬大。”加平悠悠地說。

“他這‘一時,可真夠不短的。”興華像是鼓起了極大的勇氣,才說了這么一句。

不知哪兒來的靈感,加平突然覺得,興華口中,“興國”這個名字,與“賈光”、“尤今”、“王二”等等一樣,后面都綴了個英語里的“ed”詞尾,如果人名也跟動詞一樣,能加“ed”的話。

這個發現,讓加平大吃一驚。他不知道,興華之后吐出的人名是否也都一一加上“ed”詞尾。他感到一陣失望,又暗暗竊喜。失望歸失望,加平又覺得,這失望,是理所當然的,是打開一個年深日久的舊文件夾所必須付出的代價。

表嫂繼續說:“你知不知道?興國叫過你興華表哥去他那里做事,給他當秘書什么的,說是信不過別人。可是,我們還信不過他呢。那時候,興國的環境看起來還不錯,出去還能裝裝門面。你興華表哥就一句話:堅決不去。自己這么逍遙,為什么要聽別人指揮?后來又找我們的借錢,又不還我們——當然,我們也不是把錢看得很重的人——我很贊成你表哥的決定,堅決不去!”

對此,興華不置一詞,好像已經有了“發言人”,就不必勞煩自己動動嘴。加平想,“發言人”都是受“事主”操控的罷,相當于“后門程序”。可誰知道呢,沒準“事主”受“發言人”操控。

“我不知道有這么一回事。”加平機械地回說。他對自己挑起的這個話題,感到索然無味了。他又想起母親說的那句“到興國廠里去做也好的” ——她話說得那么容易!跟自己差不多。

“表哥還在報社上班嗎?”加平問。加平知道的是,結婚前后,興華在一家中學教書,之后去了《老年報》上班。這么些年過去,不知是否有變動?

“是呀,還在那里。事情很少,可能比你還少,因此有很多時間做自己的事情。”表嫂說,嘻嘻一笑,“可我經常說他,你們報紙上,登那么多健康資訊,你都采訪過不少人寫過不少文章,怎么自己都沒用上,得了這病……”

這是加平進病室后,第一次聽到表嫂談論興華的病情。加平堅信自己看真切了:興華沉下臉來,向表嫂投去憤怒的一瞥。同樣清楚的是,表嫂接收到了此一怒瞥,第一次現出了后悔的表情……加平相信,她不是輕易后悔的人。

病房一時又陷入沉默。其他兩位病人都像已睡死過去。沉默是千言萬語,但沉默同時也就是硬邦邦的東西。

“我不信那些東西。”過了一小段讓人覺得尷尬的時間,興華說。

“我也不信的。”像得了寬恕,表嫂很快跟著說, “我們是很樂觀的人。”

于是,病室回歸正常狀態。

陽光離開了病室,天灰藍起來。剩下日光燈的寒白光,只在興華這邊亮著。一個失而復得的起身說“再會”的時機。

可加平這會兒記起來之前想探究的那個小話題。一時間,感到一股振奮。之后,一陣發虛,心底空落落起來。

轉念,他覺得,問不問都不很打緊。可能在窗臺上坐久了,有點乏了。問了,沒準也不會有收獲。或許,林燕兒亦屬興華口中名字尾巴綴上“ed”之人的行列。不過,不問,終究像是個什么遺憾。動一動嘴,吐幾個音節,這一點努力,加平還是愿意付出的。

可輕易開不了口。加平覺得有必要一學病中的興華的氣定神閑。尼龍袋里,還剩一些葡萄。表嫂已視而不見,加平伸手又拿幾顆,小心剝了皮。葡萄都發癟了,捏在手指里軟沓沓的,像捏著個膿包。紙巾上的葡萄皮堆成個小山兒,加平再往上疊,一時沒頂住,掉了一些在地上,加平撿起來,平攤在早已洇破了的紙巾上。整個窗臺似乎都被浸濕了。

“以前,老往表哥家里跑,可真好玩,”加平說,心虛亦甚,“認識了不少人,還去城里參加詩會什么的。我現在偶爾還會讀一兩首詩呢。記得,住在你家附近,有一對兄妹,時常來找你玩的。那次詩會,那個妹妹,好像叫林燕兒,也一定要跟我們去。”

說起那次詩會,加平并不認為失禮。他自覺臉皮厚了。而且,照興華和表嫂所展現的魄力看,表嫂的詩人前夫,顯然沒有成為“房間里的大象”的資格。

果不其然,興華夫婦未表現出一絲一毫意外來。相反,他們對這個話頭似乎頗有興趣。興華連連說:“對,對,我還記得。”

“聽說林燕兒嫁了個有錢老公。小時候,她都跟在我們屁股后面的。”加平說。他看見表嫂又撇撇嘴。

“你的資訊落后了,林燕兒離婚了。”興華笑笑說,“你還記得她的呀。還以為你早不記得這些事了。”

“怎么會不記得呢——”加平故作驚訝。原來,她離婚了。

“一兩年有了吧?她離婚。”興華轉頭向妻子求證,后者正突然起意擺弄她插的那瓶花。

黃日雖然隱沒,但加平自信看得真真切切:興華臉上的血色涌動得更歡了。床頭柜上,瓶花艷麗如常。加平百分之百確認那是真花,但又有一種揮之不去的感覺:那真花跟假花其實也差不離了,要它放多久,就能放多久。

“是吧!”表嫂確認興華所言,看看加平,又說,“加平表弟也認識林燕兒,我倒不知道呢。”

“小時候有在一起玩過,模模糊糊還記得。突然想起來,隨便問一問。”

“她可真厲害!”表嫂齜牙咧嘴說。

對表嫂表示“厲害”的人物,加平更有了打探的興趣。不過,他已意識到,無需怎么打探,表嫂自然會爆更多“料”:

“她還沒離婚的時候,就纏著你表哥了!”表嫂似乎也想過要壓服聲調,顯然,完敗。

一時間,加平未能明確理解表嫂話面上的意思——她是在說:自己還沒離婚的時候,就纏住興華了嗎?——只覺得病室地面晃了一晃。趕緊丟一顆葡萄進嘴。

“你把這些事情拿出來說什么嘛!”興華斜眼看妻子,臉上現出似明似暗的怒容來。

像得了許可證,表嫂繼續說:“你忘記了?我可沒忘記。早先發短信發微信騷擾你什么的,我們還可以假裝沒看見。后來,兩天一個電話,有時候我們都已經上床睡覺了。臉皮這么厚的!不知道神經有沒有毛病?你也是的,晚上睡覺都不關機的。你起先還想瞞著我呢,是不是?可她沒有半點瞞人的意思,什么都是明刀明槍,不留余地的。”

“嘖嘖嘖……還有這樣的事!”鄰床病人驚嘆一聲。加平沒注意他是何時醒來且已起身的。鄰床病人如之前般,端坐在床上了,探頭探腦,艷羨地看著興華。

“我們家和他們家熟的。說起來,她老公——現在應該說前夫了,也算我的點頭之交。又沒真搞出什么事來,哪能全撕破了臉?她也還要做人的不是?我們也得為別人想想。”興華說。

“我說他有一顆佛心來著。”表嫂又對吐吐舌頭加平說。

“照你們這樣說,林燕兒好像也挺有個性的嘛,也是個挺真的人哈。”加平忍不住沖口而出,好像自己已看透男女之事,可以跳出三界外,幫林燕兒說幾句“公道話”。

表嫂沒搭話。鄰床病人豎著耳朵聽。興華說:“是的。你說得沒錯。她蠻有個性的。”

“你還很維護她呢。”表嫂現出吃醋的樣子來。

“憐香惜玉懂不懂?”興華樂呵呵說,“她也沒什么不好。她就是覺得她老公不好,和他說不上話,嫁了他后悔了。很早就說過離婚,對方不肯,家里人也不肯,拖了蠻長時間。起先,她就是覺得和我比較好說話。都是沒辦法的事。要真說起來,她比你年輕一大截呢。我有一次跟她打趣說,如果和你離婚了,沒準會考慮她。”

“她這么好,你就盡管和我離婚,找她去好了,我沒意見。”表嫂也樂呵呵回說。

“那我們明天就去辦手續,辦完我立馬找她!”興華說。

“出院手續都不辦了?”

“不辦了。”

表嫂看興華,猶如一個母親看自己心愛的頑童。她輕拍他的肩頭,他抓她的手,兩人齊齊發出洪亮的笑聲。似乎被傳染,加平也發出笑聲——聽興華夫婦的對話,加平感到一種不適,但他笑,是覺得其間的確又有好笑的東西。聽他們的說法,林燕兒亦確乎是可笑的人兒。與此同時,他加平也是可笑的,那么,便不妨笑笑——緊接著加平,鄰床病人也笑將起來。病室好像一下子變成飯堂。

興華夫婦笑得最厲害,又你抓我我抓你的,某一瞬間,加平覺得興華是要一把將表嫂摟到床上去,捺進被窩中。

屆時,想必鄰床病人要手舞足蹈,呱呱叫的吧。他加平又該怎么辦呢?或加入他的行列吧。靠門一側的病人,倒一直平躺如山。應該沒事情吧。

加平笑過之后,覺得身上使勁發起軟來。他覺得自己也得找張床躺躺,或直接被送去康復館。

不適歸不適,加平再一次真切地感到:興華和表嫂的感情沒的說。眉梢、嘴角一個挪動,就完全明白對方心跡。興華當年的堅持,自有其道理。“靈魂伴侶”,這樣虛無縹緲的詞語,就該落實在他們身上。

興華雖然責怪表嫂什么話都不能在嘴里停留超過三十秒,但加平無法想象,興華能跟一個與他有得一拼,把話停留三十秒以上或干脆緊鎖的人,成為“靈魂伴侶”。

加平想:自己是羨慕起來了嗎?可別人的幸福,畢竟是別人的幸福。

自己,難道就永遠是刻下這樣了嗎?

“你們真好。”加平衷心贊嘆道。

“哪里好了。我們最差,全天下最差的。”興華說。

“是幸福的,就是幸福的。”表嫂說,“我們為什么要怕實話實說?”

興華微笑著,說:“你真肉麻。”

不知道興華是否真覺得“肉麻”,加平這下倒覺得了。當然,也可能是自己單身寡老的眼光,把人家看“肉麻”了。

“聽說她快離婚而還沒離之前,還鬧過自殺呢,”表嫂做個鬼臉,續上剛剛被加平打斷的話題,“不知道是不是為了你?”

加平看著鄰床病人緊盯著興華。又轉過頭來,天色已黑藍。

“誰知道呢?”興華換過原來的悠悠的口氣。似乎,秉著適可而止的原則,他覺得這個話題今天可以打住了。

加平可以肯定的一點是,在興華口中,亦在表嫂口中,林燕兒并不是一個加了“ed”詞尾的名字。她是一個可以隨時被拉出來,加入他們談話的人兒,雖然沒什么發言權。真說起來,在興華那兒,林燕兒沒準可以跟陳松仁在一個陣營。

或許,承興華夫婦看得起,在他們眼中,自己的名字,也還沒加上“ed”詞尾。因為,他們畢竟愿意跟自己說這些似乎只能在夫婦或膩友之間流轉的帷薄之語。可是,所謂密語,就是要在公開場合——比如,這一間病室——發表的吧?加平突然作如此想。其實,關于林燕兒,是興華夫婦的“口袋話題”罷了,只不過今天,是自己幫他們掏出來的。這個話題,既可以炒熱第三人、第四人在場的氛圍,亦可以炒熱兩人之間的氛圍,或獨處時。

“那她現在還有騷擾你們嗎?林燕兒。”加平裝出極感興趣的樣子來。他倒不希望興華就這么打住了話頭。

興華夫婦凝住了笑容,互相對視一眼。接著,興華面無表情地看加平,或病室窗外的風景;表嫂的眼珠子向上溜,似在細想,最后得出的結論是:“好像沒了。除非你表哥他騙我。我知道他沒騙我的。他不會騙我的。以前林燕兒跟他說過一些什么話,他都一五一十跟我說了,手機也給我看了。哈哈!我們之間,都是坦坦蕩蕩的,不像別的夫妻。其實,關于林燕兒,我們也不是說很在乎。對我們來說,她就是生命中的一個過客。不留痕的過客。”

“這樣,也挺好的。”加平悠悠地說。

不知怎的,加平覺得自己為林燕兒報了一箭之仇。

可是,好笑了,自己有什么資格為林燕兒報仇?好像林燕兒不嫁有錢人,不欽慕興華,跟他加平就有可能似的。自己身邊有一些女孩兒,沒嫁有錢人,根本不認識興華,跟他加平又如何呢?

而且,自己究竟造成了什么傷害?——大概是不留痕的傷害!

如果真碰見了林燕兒,自己跟她胡言亂語,沒準會覺得自己是個瘋子。說到底,林燕兒是不是其實跟興華夫婦組成了一個排外的“團伙”呢?

這么想,算不算一種妄想癥?

加平悲觀起來。

“我該走了。打擾了興華表哥這么一個下午,讓表哥沒能好好休息。”加平說。

加平的手非常黏,像抹了膠水。雖然用紙巾擦過,但葡萄汁液似乎已深入腠理。加平并不想跑去醫院衛生間洗干凈先,只想一溜煙走了再說。

可也只是想想而已。

興華夫婦大表詫異,好像加平說了什么不該說,大為失禮的話。加平甚至感覺到了一種他們的驚憚。加平想,也可能是自己的錯覺。

興華夫婦表示:加平應先吃過晚飯再回去不遲。這一餐,必定由他們做東。興華夫婦非常熱情,話音之中,加平聽不出半點虛情假意。

“你住哪里?”興華突然想起似的問加平。

“嗯——”加平及時克制住,讓這個“嗯”不顯得過長,“說遠不遠,說近也不近。”他并沒有說謊。

表嫂說,醫院飯菜非常難吃,豬食一樣。昨天傍晚,她跟興華下過樓,在附近草坪上逛了逛,然后去了附近一家餐廳。味道不錯!今天晚上,也可以去那家餐廳。

手雖黏得厲害,但加平沒有反對。他全身發軟,隨興華夫婦拿主意。

這一頓飯吃得久,近三個鐘頭,自然又說很多話。放加平出來后,醫院附近一溜店鋪,仍舊放射著燦爛燈光。還好趕得上末班車。加平回到出租房,差不多已九點半。第二天還要上班。這一夜,加平在床上輾轉反側,磨到凌晨一點左右才睡去,做了好幾個夢。第二天上班雖未遲到,但他整個人似乎都被抽空了似的。然而于那空落落中,又像有所得。過了一個星期,他才稍恢復過來。

責任編輯 丁東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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