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任冬白

宋長征

立冬：時間分岔的小徑

我被母親一把從床上拽起來，惺忪著眼睛，光著屁股，不知道發(fā)生了什么事情。沒點燈，天氣有些冷，風(fēng)從糊了窗紙的窗欞里鉆進來，我打了一個激靈，老屋低矮，經(jīng)年的高粱桿在屋檐下隱隱約約，已被歲月腐蝕，好像一陣風(fēng)就能吹走。地震了，地震了——左鄰右舍傳來驚恐的喊聲。母親倒沒現(xiàn)出慌張，給我套上衣裳，系上紐扣，從容回老屋拿出了我的花書包。

那一年我九歲，走在空蕩蕩的上學(xué)路上，可能天色太早，除了我就剩天上幾顆閃爍的星辰。我踢踏著腳步，煞有介事地在晨風(fēng)中行走，走過村后的小樹林，走過光棍老方的家門口。老方正坐在門口的木頭上，敞著懷，顫抖地用打火機點煙，由于風(fēng)大，好幾次都沒有成功。我走到青磚小橋時天空已經(jīng)泛白，背后傳來一陣女孩們的笑聲。1983年立冬的清晨，我懷里抱著棉褲，找了一個橋墩坐下來穿上。路邊枯萎的茅草、小飛蓬、和一叢叢茂密的蒿子稈結(jié)滿霜花，在微弱的光下散發(fā)幽幽的白色。

《聊齋志異》中也有一次地震，不過發(fā)生在夏日。說是一位婦人剛好在地震時夜起，返回時看見一頭狼叼住了孩子。婦人與狼相爭，“狼一緩頰，婦奪兒出”，把孩子緊緊抱在懷里，狼還是不肯走。婦人大聲呼號，引來鄰人，這才將狼嚇走。那婦人驚魂未定，指天畫地，講述著如何與狼拼爭奪孩子的過程。“良久，忽悟一身未著寸縷，乃奔。”我并未感到一絲好笑，人在驚慌中會像著了道兒一樣，可以忘記全世界。

我沒忘記，母親在此后很長一段時間里擔(dān)心地震再次發(fā)生，便在院子里搭了一間簡易的窩棚，小小的空間只供我一人酣睡。這是我記憶中最早的立冬，小河溝里已經(jīng)結(jié)了一層薄冰。立冬之時，萬物終成。立，建始也，預(yù)示著冬季由此開始。冬是終了，大地上的谷物已收割封藏。

木根爺把羊趕進圈里，在四周圍上厚厚的玉米秸作為保溫層。雞鴨的窩巢續(xù)上麥秸稻草，就連那只看家的老黃狗，木根爺也給墊上了一層舊棉衣。老黃狗大概快要生產(chǎn)了，肚腹低垂，也許來年春天屁股后面就跟著一群毛茸茸的狗娃兒。若是四季都有屬于自己的樂章，那么冬日的老河灘就像在彈奏一首舒緩的鋼琴曲。青蒼的天空作為背景，偶有幾只駐留的飛鳥飛過，旋律就上揚了一些，幾株苦楝樹站立在水畔，黃白的果實像是懸掛的風(fēng)鈴。薄冰就是薄冰，透過去還能看見水在緩慢地流動，腳步踩在松軟的枯草上，驚醒一尾尚未深眠的魚兒，倏然游進更深處。

如果再簡單一點兒，立冬就是由水到冰的過程，走過晶瑩的白露，走過玉樹瓊花的霜降，到了冰凍的隘口。《禮記》有記：“先立冬三日，太史謁之天子，曰：‘某日立冬，盛德在水。天子乃齋。立冬之日，天子親率三公九卿大夫，以迎冬于北郊。”是說立冬也是一個重要的節(jié)日，與立春、立夏、立秋合稱為“四立”，都是至關(guān)重要的節(jié)氣。這天天子要親率臣子迎接冬氣的到來，對為國家捐軀獻身的家庭進行表彰、撫恤，祈求死難者保佑生靈，鼓勵民眾抵御外辱。

而在我們村則不同，相對于清明寒食節(jié)，十月一被叫做“冥陰節(jié)”，為祭奠先亡之人，謂之“送寒衣”。時間在抽絲剝繭，將空氣中的溫暖一絲絲剝離出去，只剩下一陣一陣寒涼的風(fēng)。此間是可以觸摸的天與地，是可以觸摸的親人的溫度;誰能說彼時是一種虛無的存在呢，當親人離去，靈魂游離在天地之外，那是另一世的繁華或孤獨。我們需要一個通孔，需要在此世遙望彼世，用此間的溫度溫暖他世寒涼。

路是一條分岔的小徑，我的記憶停留在光陰之外。小時候，母親常給我一角兩角錢，去高莊買胭脂，母親說的胭脂是顏料的意思。穿過老河灘，走向一條蜿蜒的田間小路，繞過一條深深的溝渠，就到了代銷點。代銷點里的老嫗把老花鏡往下挪移一點，就看清了我的樣子，說是誰家的小誰。我似乎嗯了一聲，似乎沒有，接過老嫗包好的顏料，靛藍、赤紅、粉紫，像是包裹著一朵朵時間的火焰。回到家，母親用它們來染織土布。許多年，我們家的鋪蓋、衣物都是母親紡織而成，我曾一度因為太過堅硬、粗糙而拒絕。那是世上最簡樸、耐用的布料，晾曬在老河灘上，像降落凡間的七彩云朵。

父親母親的墳冢就坐落在這條分岔的小徑旁邊。他們是否孤單，是否安然，還是每天站在村莊的上空看依舊在村莊生活的我們？一件件形而上的寒衣，不過是彩紙拼接而成，在火光中變成裊裊上升的青煙。有用或無用，存在或虛無，此時是一個難解的謎題，只是在懷念的當口讓我們流下眼淚。

十月一也叫十月朔。老祖母做過這樣傳神的解釋，說有個叫孟姜的女子，新婚的丈夫被抓了徭役，去萬里之外修筑長城。秋去冬來，孟姜女來到長城腳下給丈夫送來御寒的衣服，卻不料丈夫已經(jīng)死去。這女子悲痛不已，指天哀嚎，感動了上天，哭倒長城，這才找到丈夫的尸骨。她用帶來的棉衣為丈夫裝殮，安葬，那時剛好是農(nóng)歷十月初一。我似信非信，卻沉浸在蒼涼深處，為一段悲劇之愛沉默良久。

另外一個傳說有點牽強，說是造紙的蔡倫弟弟蔡莫也想發(fā)造紙之財，無奈造出的紙質(zhì)量不及哥哥，遂想出了一個辦法。這一天，蔡莫讓妻子慧娘佯裝死去，躺在棺材里，自己裝作痛苦萬分的樣子吸引眾人圍觀。他一邊哭一邊燒紙，過了沒多大會兒，慧娘漸漸醒來，且念念有詞：“陽間錢能通四海，陰間錢能做買賣，不是丈夫把錢送，誰肯放我還陽來。”這是意志上的攻克之法，以親身實踐告訴民眾錢財可通鬼蜮。如果當做一個成功的廣告創(chuàng)意也未嘗不可，至少影響了上千年，且會一直流傳下去。

秦歲首是另一種叫法，是多年前秦人過年的時間。秦人實行顓頊歷，以建亥孟冬之月，即陰歷十月一日為歲首。這一習(xí)俗后來為漢人傳承，并一度流傳到漢武帝太初元年。由此可見，世間所有的度量并非一成不變，當把時間進行巧妙分割，大地上的村落就有了可以停泊的渡口。節(jié)氣就是這樣一個渡口，春種夏管秋收冬藏，我們用自己的刻度指導(dǎo)簡樸的生活，熱就是熱，寒就是寒，與草木保持相同的頻率。與現(xiàn)代社會不同，每當立冬時節(jié)，就是開暖氣的時候，爐火旺旺，熱氣在管道中四通八達，抵達每一間小小的方格子——在這里，節(jié)氣被篡改，體內(nèi)感知溫度的神經(jīng)被篡改，耕耘與收獲被篡改，正確或錯誤，自有時間來證明。

站在節(jié)氣的路口，一條分岔的小徑讓我陷入沉默或遲疑之中。樹在寒風(fēng)中站立，在面對冷風(fēng)時站成應(yīng)有的姿態(tài)。雪萊的《西風(fēng)頌》像是一團流動的火焰，在曠野上生生不息：“把我的話語傳給天下所有的人，就像從未熄的爐火中撥放出火花！讓那預(yù)言的號角通過我的嘴唇。讓預(yù)言的號角奏鳴！哦，風(fēng)啊，冬天如果來了，春天還會遠么？”

這是歌頌，對時間的歌頌，對力量的歌頌，也是對未來的祈盼。那么我呢？當游走在村莊的靜物之外，一切都將進入莊嚴肅穆的時刻。墳冢旁的火焰將熄，在對親人的緬懷中我們看清了自己的來去，歸途或許已然打開，以何種方式進入或離去，風(fēng)會告訴你答案。

小雪：快雪時晴帖

小雪從天上來。這時的天是暗的，像是有一位叫小雪的女孩在天邊玩耍，累了，倦了，有些無聊，從雪屋里運來一籃籃雪花在風(fēng)中拋撒。小雪飄落的時候安靜異常，小河里的水大概停止了流淌，停下腳步聽雪花簌簌。雪花飄在樹枝上，葉子凋零殆盡，沒有一處放腳的地方，呲溜一滑，落在枯草上。草叢里的那些螞蚱呀，蟲兒呀，螞蟻呀，此時消失了蹤影，只有一只在風(fēng)中覓食的麻雀撲棱一聲飛起。麻雀是一只有鄉(xiāng)村精神的鳥，每到這個節(jié)氣不怕亦不懼，在村里村外飛來飛去。

小雪了，北斗七星的勺柄轉(zhuǎn)到西北角，若是晴天，完全可以看清北斗西沉的景象。北斗是天上的時間，節(jié)氣是地上的時間，天上的時間在夜空旋轉(zhuǎn)，地上的時間在村莊流淌。溫度一點一點往下降，上學(xué)的孩娃們辛苦，一大早起來惺忪著眼睛走在上學(xué)路上，有霜，霜凝于眉毛，有雪，雪落在額頭。這些都是節(jié)氣的贈與，成為一個人從村莊到城市再也不能忘卻的記憶。

這幾天，網(wǎng)上流傳著一個頭發(fā)結(jié)滿霜花的孩子，通紅的臉蛋，凍腫了的小手，像一株頂風(fēng)冒雪的小樹站在教室里。別人在笑，他卻有些懵懂——不都是這樣么，翻過一座山轉(zhuǎn)過幾道彎就成了這個樣子。未來在哪里——未來在腳下，未來在前方，至于風(fēng)霜雪雨，可以當做童年最好的伙伴。

有勞力的人家早就種完了麥子，萌芽，分蘗，生動在寂靜的田野;勞力少的，比如雪花嬸家，丈夫幾年前得了一場病，就此離去，只留下雪花嬸和一個叫麥穗的女兒相依為命。收了玉米摘棉花，摘了棉花割豆子，割完豆子刨地瓜，眼看著就要錯過種麥時節(jié)，不得不喊來娘家哥哥幫忙，這才慌慌張張把麥子種上。

可是不好了。雪花嬸家的地挨著狗子家，狗子是個老光棍，性子有點拗，一走路歪著脖子好像總是懷疑身后有人。雪花在落，簌簌落在河床上，簌簌落在田野里，簌簌落在狗子扭著的光脖子里，可著勁兒扭了幾扭，雪花變成熱氣從脖頸子里冒出來。難聽話也從一歪一歪的嘴里冒出來：“咳，這是種地不長眼睛哇，也不照顧下鄰居，看看這，一壟麥子全給埋上了哇。”雪花嬸忙著賠不是，說：“大哥，大哥，真不是有意的。你看看這，等趕完十月會我回來給你耙出來，保證不耽誤事兒。”“不耽誤你家事兒，前年就給埋上了一壟，這一壟長長的可得少打幾十斤麥子。”話趕話，狗子不依不饒，像夾著雪花的風(fēng)，冷得直割人脖子。

那天雪花嬸哭了，一屁股坐在田壟上，指天罵地，把閨女麥穗嚇得直哭。一開始，狗子盛氣不減，非得說來年把今年往年的舊賬一起算，該多少是多少，一顆麥粒兒也不許少。后來雪花嬸不罵了，一個猛子從地上爬起來，披散著頭發(fā)撲向狗子，抓呀撓呀，使盡了十八般手藝，把個瘦成一陣風(fēng)的狗子騎在地上一頓打，直到村長牛二來了虎著臉一喊這才完事。田野籠罩在窸窸窣窣的雪花中。

十月會，顧名思義就是每年到了十月才開的集會，據(jù)說起源于明朝嘉靖年間，由最初的祭祀廟會演變而成，每年的農(nóng)歷十月中開始，一直持續(xù)十天。單縣是一座黃河故道上的小縣城，我們村一般把單縣叫東城，把我們縣叫北城。東城近，過了小河站在自家的地界上腳踏兩縣。到葛廟，不用拐歪，一直向東十幾里就到了縣城。

賣羊、賣牛、賣糧食是不去十月會的，一是太遠，二是就近即可解決的問題沒必要弓著腰跑那么遠。十月會是閑會，有必要準備充分些，一大早起來收拾車馬，左鄰右舍有準備去耍的可以搭個便車。那時已經(jīng)流行自行車，小伙姑娘一路鈴聲，像是一陣一陣刮過的風(fēng)。也有媒人剛攛掇好的，小伙這天要打扮得利利索索，從倉房里推出自行車，猶如心愛的戰(zhàn)馬。緊緊輻條，用機油膏膏鏈子，用毛巾上上下下擦一遍。飛鴿永久亮閃閃，一道閃電騎到姑娘家門口。不敢進，只在墻外搖鈴，那鈴鐺聲脆生生飄進姑娘耳朵里，紅著臉跟著車屁股走到村外，一小跳側(cè)身坐上了自行車，想摟不敢摟，想抱不敢抱，捏著小伙衣角耷著腿，一陣風(fēng)工夫就刮到縣城里。

有準備過冬衣物的，走著走著就走到蒙古人擺的攤子前，毛衣毛褲，馬靴毛線，還有擦了油的皮棉衣。聽不懂沒事，伸出指頭說賣多少錢，相中了你就拿走。有好奇新疆人的，擺了一長溜杏仁烏梅葡萄干，拈起一粒嘗嘗鮮，好像就嗅到了天山雪蓮的味道，買吧，貴就少來點，回去也讓孩子們嘗嘗。有東北來的商人，一口大碴子味的東北口音聽來豪爽，皮鞋皮衣狗皮帽子，撕拉拽扯不開裂不跳線，一雙皮鞋能穿二十年。眾人就笑，其實心里知道，在這琳瑯滿目的貨物里掛羊頭賣狗肉的一點不新鮮。

《月令七十二候集解》曰：“十月中，雨下而為寒氣所薄，故凝而為雪。小者未盛之辭。”意味著這時一般開始下雪，但雪量較小，飄落的雪花很快就會融化。我在前面的章節(jié)說過，中國節(jié)氣起源于黃河中下游流域是不爭的事實，尤其小雪節(jié)氣，作為冬天的第一場雪通常會在這時落下。有種蘋果樹的開始修剪枝條，以備來年更好坐果，用麥草編織成衣，給一株果樹披掛在肩，靜候春天的到來。小雪鏟白菜，大雪收菠菜。白菜是過冬的必備之物，要挖深溝貯藏，尋一個晴日，將收獲的白菜根部朝上晾曬幾日，然后埋進挖好的土坑。如此可以吃到來年春分時節(jié)。這是村莊的日常，在青黃不接的段落里儲藏一片青綠時光，以度過漫長的冬日。

小雪三候：一候虹藏不見;二候天氣上升地氣下降;三候閉塞而成冬。從字面上就可以讀出肅殺與寒冷，那架虛擬的虹橋暫時隱藏，只能等到明年清明時分才會又一次出現(xiàn)在天際。煙雨中虹橋若隱若現(xiàn)，好像走過去就是一座童話城堡。天氣上升地氣下降，一升一降中陰陽不交，天地停止溝通，這是萬物休整的季節(jié)，把力量封存在籽實深處，等春風(fēng)喚醒芽之門。

雪花嬸是坐木根爺?shù)呐＼噥砜h城的，一路顛簸讓她昏昏欲睡。昨天的情景揮之不去，讓她人心生苦惱。雪花嬸原來不是這樣的，從另一個村莊嫁到我們村，柔柔弱弱，走路都怕踩死螞蟻。男人就是靠山，胡子拉碴卻也柔情蜜意，每每夜晚謀劃“這日子眼看越來越好，閨女麥穗馬上就五歲，啥時候再要一個小小，我去開封磚窯廠再干上幾年，把土屋翻蓋翻蓋”，雪花嬸就笑，麥穗在旁邊悄悄睡去，這日子倒也過得清清爽爽。“唉！誰知道呢，這就是命，好好的漢子說不行就不行了。鋸了兩棵樹回家，說胸口疼，豆大的汗珠滾落，沒送到醫(yī)院就大睜著兩眼走了——那是不甘呀。”有雪花飄落在雪花嬸的眉睫上，一絲涼意從眼角滑落，還是不想了吧，咋也得操心把麥穗拉扯大。

縣城里人來人往，鍋湯前熱氣蒸騰，煮白了的羊湯在鍋中翻滾，玩雜耍的牽來一只羊，顫巍巍走在鋼絲上，仿佛隱喻，除了死就要在世上拼爭。有喜歡熱鬧的，走到一頂帆布棚子前停住腳步，跟女人說，你先別處轉(zhuǎn)轉(zhuǎn)，我就進去望一會兒，就一會兒。誰不知道呢——大棚子里在跳迪斯科，哐哐的聲音震天響，有顫顫的乳房和白亮亮的大腿。唉，人呀，咋個不是過哩，葷呀素呀的都想嘗嘗。

雪花嬸就是在那時節(jié)闖到舞臺上的，搶過主持人手中的話筒，哭訴著丟了麥穗。雪花嬸買毛線，在兜里翻找零錢時松開了拉著麥穗的手，買好毛線時發(fā)現(xiàn)沒了孩子，一路奔跑也沒遇見村里的熟人，這才闖進帆布棚子去。

雪花緊似一陣松似一陣，好像隱藏在天空的小女孩故意在惡作劇。村里人來的不少，聽到消息后趕緊傳給另一個人，另一個人便放下手中的東西鉆進人群中尋找。雪花在落，紛紛揚揚，白了房頂，白了縣城里結(jié)了薄冰的一面湖，白了摩肩接踵的人們的頭發(fā)與雙肩，白了一整座舊年的縣城。

日頭出來時已近暮晚時分，瘦成一陣風(fēng)的狗子抱著臉上還有淚花的麥穗站在癱了的雪花嬸面前。雪停了，狗子一扭脖子，更多的蒸氣從脖頸子里冒出來，雪花嬸說不出話就要跪下，狗子趕緊過來攔住，說天咋就一下晴了。

大雪：雪神滕六

滕六是個野神。野神多不在冊，就像我這么一個鄉(xiāng)下人，鼓鼓搗搗竟然也做起了文學(xué)夢，夢不算太深，無非是小時候中了蠱，在巴爾扎克、魯迅、茅盾的叢林走丟，面對這么一棵棵高大的樹影，需沿著在樹上刻下的箭頭作為路標，才能找到回家的方向。滕六的家肯定在天上，哪日不爽，或者喝多了發(fā)酒瘋，拎起一只巨大無邊的雪口袋，傾倒而出。

雪就飄落下來，燕山雪花大如席，忽如一夜春風(fēng)來，千樹萬樹梨花開。那雪開始是小的，幾近于無形，簌簌落在衣襟上，像在喚醒身體的每個毛孔。這時毛孔肯定是張開的，就像空曠的田野裸呈于青蒼的天空之下。雪花大了起來，你會懷疑雪神滕六是不是也中了蠱，或者愛情之路不太順當，一壇梅花酒，十萬雪花飛。

“時雪轉(zhuǎn)甚，故以大雪名節(jié)。”轉(zhuǎn)眼到了大雪節(jié)氣，村莊里的火爐火盆大多已經(jīng)點燃，窗外大雪紛飛，屋內(nèi)火光搖曳，嗶嗶剝剝的爆裂聲中，木根爺卷好一支煙，徒手捏起一枚火炭，引燃，嘶嘶吸了一口，咳嗽聲中開始講那過去的事情。這時村莊安靜，雞們改了上樹棲息的習(xí)慣，順次鉆進雞蒔里，一個挨著一個緊緊靠在一起，用彼此身上的溫度取暖。狗的叫聲空靈，在漫天飄舞的雪花中打開一條通道，直直鉆入黑暗的天空。不知滕六是否能聽見——聽見又能怎么樣呢？到了大雪飄飛的節(jié)氣，也算是恪盡職守，安排好眼下的落雪日程。

與小雪相比，雪的盛大不在于形式，而是降雪的概率增大，積雪的面積增大。小雪時，雪隨下隨化，不出一盞茶工夫，一層薄薄的細雪融化殆盡，土地重新露出本來的面貌;大雪時不成，這時氣溫多在零度以下，雪花落一點是一點，落一層是一層，點點層層，覆蓋在一起，就給人間披上了一層雪衣衫。

滕六是雪神，只是面容有些模糊，需要從故紙堆里慢慢翻閱，方可見其真容。更早一些，滕是周朝的一個諸侯小國，出于一本傳言由孟子和學(xué)生一起寫的書《孟子外書》：滕文公卒，葬有日矣。天大雨，雪及牛目，群臣請弛期，太子不許。惠子諫曰：“昔者王季葬渦山之尾，欒水嚙其墓，見棺前和，文王曰：‘先君欲見群臣百姓矣。乃出為帳三日后葬。今先公欲小留而撫社稷，故使雪甚弛期。而更為日，此文王之志也。”孟子曰：“禮也。” 是說滕文公去世，下了一場大雪，被解釋成先公（滕文公）想多停留一會兒，以安撫江山社稷，所以降大雪延遲安葬日期。

這個故事只是從側(cè)面提及滕文公可以主宰雪的降與停，只是在后來的發(fā)展過程中，漸漸被賦予一種神意。“凡草木花多五出，雪花獨六出。”滕與六，經(jīng)過先民的奇妙揣測，于是世間多了一位神靈——雪神滕六。

逍遙游的滕六把雪落在屋頂上，瑟縮的瓦松漸漸隱去，夜色中的芭蕾跳了太久，時間的消逝讓瓦松伸了一下懶腰，等冬去春來燕子歸，便可單腿蹺腳重新走上節(jié)氣的舞臺。滕六把雪落在田野上，相當于一層暖被，把冬麥覆蓋在溫暖的大地上。據(jù)測定，1000克雪水中含氮化物7.5克，大約是普通降水的五倍之多。這是滕六的功勞，若有機會再次鄉(xiāng)間封神，我會建議給滕六記上一筆，也好在年節(jié)供奉時多添上一份。

我寫作是副業(yè)，多讀閑筆，前幾日在和一位編輯交流時說：“我現(xiàn)在大多讀小說寫散文，倫茨的、麥卡勒斯的、卡爾維諾的、馬爾克斯的、博爾赫斯的——哈，好多國外作品。喜歡。”編輯回復(fù)：“讀小說寫散文，很對！努力精進吧。”我知道這是鞭策，寫作之路好像真的沒有什么捷徑，全憑一顆心，全指著涓自成溪，方可繼續(xù)。五卷本《唐傳奇》放在案頭，隨時翻閱，竟然有一天邂逅了野神滕六。

山月明亮的夜晚，有一身高丈余的巨人出現(xiàn)，鼻有三角，身上披著豹皮，目光如電，對著山谷長嘯。一時間聚集了山中百獸，“有虎、兕、鹿、豕、狐、兔、雉、雁駢匝百許步”。巨人說，我是玄冥使者，奉北帝之命前來，明天臘日，蕭使君會來圍獵，你們有的會被箭射死，槍刺死，網(wǎng)捕死，棒打死，狗咬死，鷹啄死。眾獸皆驚，乞問使者如何才能逃此一劫。使者眼見可憐，于是告訴了百獸破解之法：“蕭使君每役人，必恤其饑寒。若祈滕六降雪，巽二起風(fēng)，即不復(fù)游獵矣。”意即如果能祈求滕六降雪巽二起風(fēng)，大雪封山，蕭使君便會取消這次圍獵。“若汝求得美人納之，則雪立降矣。又巽二好飲，汝若求得醇醪賂之，則風(fēng)立至矣。”過了沒有多久，老狐貍便負來美女，另一狐貍帶來兩葫蘆烈酒，百獸請來的嚴四兄把美酒美人各裝入一囊中，并“朱書二符，取水噀之，二符即飛去……未明，風(fēng)雪暴至，竟日乃罷，而蕭使君不復(fù)獵矣”。

這是坊間傳聞的成人童話，以賄賂之法祭祀神靈以求平安，可見神界也非公平之地，如此討好諂媚，也難怪把一個原本赫赫有名的滕文公慣成了一個鄉(xiāng)間野神。有時我想，這些虛擬的寄托里到底承載了多少鄉(xiāng)間苦難，以至于只能在面對劫難時祈求上蒼與神靈。神靈在天，村莊在地，如此遙遠的距離又包含著多少無奈與嘆息。

我喜歡大雪天氣。一個人走出家門，下了一夜的雪還在飄舞，北風(fēng)呼哨在鄉(xiāng)村上空。枯萎的草木被白雪覆蓋，偶爾會露出一些殘枝敗葉，在那殘枝敗葉中有成熟的籽實隱藏，猶如藏起一朵朵小小的火焰。冰封的老河灘上空無一人，白色的起伏向無盡的遠方鋪展而去。如果順著這雪走下去，是不是就能走到世界的盡頭？炊煙自屋頂升起，恰如村莊縹緲的心事，混入紛飛的雪中，有些事物沉睡，有些事物醒著，只是在這沉睡與醒著之間，一場大雪到底指向何方？

節(jié)氣從來不告訴你答案，只是在按部就班的流轉(zhuǎn)中提供了思索的驛站。

雪神滕六也隱藏在時間之中，以一張促狹的面孔面對人世。范成大《正月六日風(fēng)雪大作》：“滕六無端巽二癡，翻天作惡破春遲。”楊萬里《再和羅武岡欽巖酴醿長句》：“春風(fēng)一夜吹滕六，旋落旋銷不成簇。”無名氏《四賢記·送炭》：“疎林隱隱，怪西風(fēng)撲面吹人，無情滕六更紛紛。”都從一個側(cè)面描述了滕六的無端性情，這更符合雪的性情。大雪降落人間，化而成水，滋潤了干渴的土地;大雪降落在苦難者的屋檐，就成了雪上加霜。

或許，這些都與一個虛無的神靈無關(guān)，滕六只是滕六，存在于時空之外，你可以隨物賦形，將其理解為蕓蕓萬物之一種，祭祀也好，隨其性情游蕩于鄉(xiāng)野也罷，只作為一種有形或無形的陪伴，來去隨喜，雪自飄零自逍遙。

冬至：力量在萬物中深藏

冬至大如年？我們村可不是。一只雞在街上游逛，一條狗惡作劇地假裝撲了上來，木根爺抄著手在土墻根下曬太陽，一陣風(fēng)吹瑟縮著從夢中醒來。夢是一段往年記憶，木根爺看見了年輕時的自己，牽著一頭小毛驢走過空曠的老河灘，小毛驢上騎坐著年輕時的木根奶，俊不溜兒的小樣真招人稀罕。眼看到了蘆葦蕩，木根爺猴急地把木根奶從驢背上掀下來。一陣秋風(fēng)吹，一陣鳥兒叫，夕陽染紅了云彩。

人不能總活在夢里，夢是吹也吹不散的往日時光，眼瞅著一生就像一年的光景，過去了青春的夏，過去了中年的秋，接著迎來了蕭瑟的寒冬，那些活潑潑的記憶就像一條在水中游動的魚，攪動老年寂靜的湖面。人也不能總是活在現(xiàn)實里，現(xiàn)實是一把凌厲的刀，左躲右閃，終不能逃脫風(fēng)刀霜劍的刻痕——夢是一生的暖屋，倦了，累了，饑了，寒了，一閃念小寐片刻，才知道活著該需要多么珍惜。

冬至到，冰益壯，地始坼，已經(jīng)有孩子在河邊玩冰凌，大人在身后緊緊相跟。這時的冬天可不比遠年，一入冬至人就能站在上面，拉爬犁，打尜尜，被寒風(fēng)凍脆的笑聲一飄二里半。

冬至大如年，說的都是前朝舊事。作為一個節(jié)日，冬至至少已有兩千五百年歷史。秦人實行顓頊歷，以建亥孟冬之月，即陰歷十月一日為歲首。秦人過年的節(jié)日食品是“黍臛”，《荊楚歲時記》記載：“十月朔日，黍臛，俗謂之秦歲首。”由此可見，十一月就是那時的正月，相當于我們現(xiàn)在的春節(jié)，雖然后來漢武帝時看似采用夏歷，但冬至作為一個重要的節(jié)日還是流傳了下來。《東京夢華錄》載：“十一月冬至，京師最重此節(jié)。雖至貧者，一年之間，積累假借，至此日更易新衣。備辦飲食，享祀先祖，官放關(guān)撲，慶賀往來，一如年節(jié)。”是說即使最貧窮的人家，到了冬至節(jié)這天，即使用家中所有的積累，甚至是借貸，也要置換新衣，置辦飲食，祭祀祖先，官員更不用說了，冬至七天樂，不用早朝，不用操心國家社稷，互往慶賀，吃喝玩樂一條龍，優(yōu)哉游哉！

我們的理念比較素樸，老祖母說了，“冬至不端餃子碗，凍掉耳朵沒人管”。可不是么，我小時候上學(xué)，一到冬至就開始凍手凍腳凍耳朵，北風(fēng)呼呼吹，一個人走在冰天雪地的上學(xué)路上。有時我會懷疑風(fēng)真能把耳朵割掉。待到來年春天對著鏡子照，掉了疤痕的耳朵薄如一張紙，日光穿過，猶如蝙蝠的翅膀。

可能是小時候沒聽老祖母的話吧，后悔無用。我們家吃餃子，母親極盡所能。我現(xiàn)在所能想起的大概有十幾種之多：薺菜餡、韭菜餡、蘿卜餡、豆角餡、蘿卜纓子餡、茄子餡、粉條餡、木瓜餡、筍瓜餡、油渣餡、豆腐渣餡等等，這些都可以加上那么一點肉末，就成了薺菜肉餡、韭菜肉餡……母親在水餃上下了極大工夫，就是為了讓我們能多吃一口。素餡的餃子我當然不喜歡，有時只是嘗嘗便偷偷倒進鍋里，餓就餓著，要不就往冷饅頭里撒點鹽，一路頂風(fēng)冒雪去上學(xué)。

餃子的歷史可謂由來已久，大概在三國時期，餃子已經(jīng)成為一種傳統(tǒng)食品，不知道草船借箭時的諸葛亮是不是那天吃了餃子，在周瑜提出只限十天造十萬支箭時心中有數(shù)。霧蒙蒙，帆影幢幢，一艘艘裝滿稻草人的夜航船準時起航。卻說曹操傳令曰：“重霧迷江，彼軍忽至，必有埋伏，切不可輕動。可撥水軍弓弩手亂箭射之。”“少頃，旱寨內(nèi)弓弩手亦到，約一萬余人，盡皆向江中放箭，箭如雨發(fā)。”這是我的杜撰，倒是曹操生性多疑的性格早為孔明摸得門清，沾了光的，吃了虧的，都是茶壺里煮餃子——心中有數(shù)。

父親也心中有數(shù)。一到冬天父親就閑了起來，除了從倉房里薅把干草喂牛喂羊，別的也沒什么事情，天寒地凍，半癱的肢體又不能隨意到處晃悠，于是在門口等彎腰老九的消寒圖。彎腰老九家在臥龍崗村，肯定不是諸葛亮躬耕隴畝的地方，只不過作為一個普通的村莊坐落在老河灘的對面。彎腰老九一聲喊，父親就走出家門，當年一起脫坯壘墻的老伙計免不了寒暄幾句，說上幾句不輕不重的話，知道都還“活著”，或者忍不住唏噓——這個“活著”里有千般委屈萬般無奈。

有關(guān)數(shù)九的文字記載，最早見于南北朝時宗懔的《荊楚歲時記》，至今已有一千四百多年歷史。數(shù)九，意即從冬至這天開始九天為一個單位開始數(shù)，一直數(shù)到九九艷陽天。這是人與時間的對壘，父親樂此不疲。父親幾乎不識字，“亭前楊柳珍重待春風(fēng)”對他來說猶如天書，不如梅花來的痛快。至于“下點天陰上點晴，左風(fēng)右霧雪中心，圖中點得墨黑黑，門外已是草茵茵”還是知道的，無非是陰天時在梅花的下端點上一點，晴天時點在上面，雨雪時就換成母親染布的胭脂，這樣去年今年比對就能知道降水多少，差在哪里。

這是庶民的智慧，在冷暗的長夜展開一樹梅朵，用最為笨拙的筆法記錄光陰。“一九二九不出手”，告誡母親給孩子縫一只暖和的套袖，這樣出門時不至于凍手。“三九四九冰上走”，天更冷了，需要在低矮的老屋里點燃一只火盆，火光明滅，映紅了一家人素樸的面龐。“五九六九沿河看柳”，這時的柳樹枝條已經(jīng)開始泛青，體內(nèi)鼓動著沉默的春潮。“七九河開，八九雁來”，眼看漫長的冬日即將過去，人枯黃的臉龐也開始活泛起來。“九九加一九，耕牛遍地走”，冬去春來，父親重重地點上最后一筆，給寂寞一冬的老牛添上幾把豆料。就是這樣，再漫長的冬日也會過去，再貧瘠的人家也能迎來春天。

“夫冬至之節(jié)，陽氣始萌。”我雖然一直對此保持懷疑，如此冷硬的時節(jié)哪來的什么陽氣，極目所見，是斑駁的積雪，是蕭瑟的草木，是呼嘯的北風(fēng)，是蒼涼，是空曠，是時光兜兜轉(zhuǎn)轉(zhuǎn)隱藏起所有的生機與蓬勃。

而真實的情況是：“一候蚯蚓結(jié);二候麋角解;三候泉水動。”傳說蚯蚓是陰曲陽伸的生物，在與百蟲一起蟄伏之后陷入深深的睡眠，蚯蚓肯定也累了，在黯然無光的地下吞吞吐吐，為大地上的生機盡一份綿薄之力，而后深藏。冬至一陽生，麋子能感知到陰氣漸退而解角。山泉開始流動。這是大地深處的蘇醒，以一種沉潛的姿勢暗藏于萬物之中。

我?guī)缀跄芸匆娮约旱睦夏辏谠絹碓綇娜巳褐袆冸x開來的過程中發(fā)現(xiàn)歲月靜好。你在遠方，那個你可能是我一生相伴的身影，在冬至這天影子越拉越長。有時，我把自己想象成兩個人，一個在遠方，在天涯海角望著故鄉(xiāng)的模樣，那些熟悉的草木沉寂，在隨著節(jié)氣的輪回中沉寂、沉默，積蓄著力量。光陰折疊，那個拉長的身影無論再遠根仍在故土;一個我在村莊，在時間的逡巡中尋找已逝的種種，少年時的身影，青年時的漂泊，而后與遠方重疊，身與影終于合而為一。

就當是一種安放吧。古時候的人相信冬至“不可動泄”，在這近乎閉關(guān)的過程中讓我看清自己的來路去路。“土事無作”，不動土，不“鑿地穿井”，“不發(fā)天地之藏”，那天地所藏的乃是我們靜而無擾的力量。

冬至，“萬物閉藏，蜇蟲首穴，故曰德在室”。德藏于室，藏于安靜，藏于不惶惑、不慌張。德也是力量的一種，此時的力量在萬物中深藏。

小寒：時光菩提

小寒不小，這個小不是形式上的度量，是氣度，是冷的硬度、厚度與廣度。白毛風(fēng)來的凜冽，夾雜著雪花在鄉(xiāng)路上奔跑，我需要努力睜開眼睛，才能看清腳下的路。麥子沉睡，草木沉睡，萬事萬物都沉浸在睡夢之中。

村莊也在沉睡。夏日轉(zhuǎn)動的石磙，成了一個若有若無的靜物，雪花落在上面，又被一陣風(fēng)吹走，石磙仍然是光溜溜的石面。一個石磙的年月蒼老，大概是四大爺當年從南鄉(xiāng)買來的，這個圓滾滾笨重的物件，耗費了四大爺身上的所有力氣，拉車的老牛累了，四大爺就把石磙卸下來光著膀子推，如此走走停停，終于將一尊神一樣的事物運回村莊。時間是公轉(zhuǎn)，石磙是自轉(zhuǎn)，在圍繞村莊旋轉(zhuǎn)的過程中，完成了命運的涅槃。

冷氣積久而寒。有時我會惶惑，在逆向的時光中穿行，越來越遇見村莊的古樸，那些土得掉渣的方言，或者就藏在某卷史冊的深處，在翻閱的過程中眼前一亮，心一動，就能感知到先民在村莊里生活的細枝末節(jié)。他們并未走遠，只不過以另外一種方式存在于時間之中，存在于我不知疲倦的書寫式追憶里。三九二十七，籬頭吹篳篥，這隱形的篳篥不知藏在何處，呼呼的北風(fēng)吹過，到處都是嘹亮的回聲。

風(fēng)越來越硬，冰越來越堅，昨日鴨鵝還在堅硬的冰面上化開的一方小小范圍活動，今天冰面就合攏了，它們無奈地叫著離去，在搖擺的步調(diào)里表達了對寒冷的無奈和抗議。一場北風(fēng)一場寒，小寒明明比大寒還要冷，卻不知為何冠上了一個小字。

進入臘月就是年，先從臘八開始。臘八先說臘八蒜。吃臘八蒜是華北地區(qū)的一個習(xí)俗，顧名思義，就是在臘月初八這天以鹽、酒、糖、醋泡蒜裝入小壇，到除夕開封。我們村可不是，過了秋入了冬就開始泡，供銷社有賣專用材料的，如果想改變口味，就自己買來糖醋調(diào)料搭配。反正到了臘八這天，蒜就泡成了青綠色，誰知道這里面發(fā)生了什么反應(yīng)呢，拈一枚丟進嘴里，甜、酸、爽，就是丟失了辣味。

四大爺出過遠門，知道臘八蒜的來歷。說是外面做生意的人啊，都有自己的小九九，圍繞臘八施了一個小小的陰謀詭計。蒜與算同音，臨近年關(guān)，商號店鋪都要把這一年的收支清算出來，方可明晰盈虧，包括久拖不還的一些賬目。去催吧，大過年的不好意思，就把預(yù)先準備好的臘八蒜一一分好，逐門逐戶送到欠賬的人家。哦，人家一看，這是給打響聲了，臨送出門囑托幾句：這就辦，這就辦，請老板放心，年前一定結(jié)算。

那時光景，我家也會欠錢。不是不還，實在是捉襟見肘，母親的計策就是拖，拖一天算一天，到了大年三十，早早貼上對聯(lián)，這樣債主即便看見也不會催要了，嘆一口氣，背著手轉(zhuǎn)身離去。這樣的事情讓人愧疚，貧窮有時是比寒冷還要可怕的事情。冷氣逼人，好歹還能找到取暖的方式;窘困讓人心寒，一邊是每日里忙忙碌碌，一邊是一年到頭家徒四壁。

冬天是一個適合內(nèi)省的季節(jié)，小寒所帶來的冷硬更讓人清醒。小寒向內(nèi)，一層一層的冷氣緊逼，讓冰凍更加堅硬持久。我想，那冷硬的深處，是不是也有一個極致的內(nèi)核，當某天達到了足夠的強度硬度，核爆般脹裂——就會由內(nèi)而外迎來一層一層春天的暖？

應(yīng)該是這樣，我在小寒的風(fēng)中游走，一些與生命有關(guān)的細節(jié)慢慢開始裸呈。日子每一天水般安靜，沒有起伏沒有波瀾，每一個寂靜的深夜我仍然在辛勤涂鴉，涂抹一些有關(guān)記憶的章節(jié)。我知道，書寫并不一定能夠帶給我物質(zhì)上的更多好處，也不一定能使我成名成家，時間久了，有些東西漸漸淡化。讀書，在燈火闌珊中看見往日，看見時間的概貌，在他者的感懷中感知生命的悲傷或喜悅。就像一個囤積的過程，我在先天不足的情況下開始積累、學(xué)習(xí)一些與書寫相關(guān)的書籍——也許不僅僅是，在我身上，閱讀以滋養(yǎng)書寫，書寫以拖動更深闊的閱讀。

臘是一個過程，是一個動作，也是一種味道。臘，干肉。柳宗元在《捕蛇者說》里提到的“然得而臘之以為餌”就是指臘肉的過程。臘月，足夠低的溫度，適合風(fēng)干、入味，把要腌制或熏制的肉魚雞鴨懸掛在鄉(xiāng)村的屋檐下，任冷風(fēng)吹，任光陰在紋理中浸潤、流轉(zhuǎn)，就留住了節(jié)氣的味道。

臘肉有四川臘肉、湘西臘肉、廣州臘肉、隴西臘肉等等，似乎每個地方都有自己獨特的味道，這其中，我尤其鐘愛湘西臘肉，以家養(yǎng)的豬肉為原料，在臘月宰殺，把新鮮的豬肉切成長條，每塊三至五斤，把食鹽炒熱，加適量的花椒粉，然后一層一層涂抹，腌制在木桶里。熏是一個重要的過程，山野中的草木清香一點點滲透，混合以樸素的煙火日月，就形成了一股說不清道不明離不了想不夠的故土之味。如此制作的臘肉放在木樓上，風(fēng)吹過，月光流過，季節(jié)雜沓走過，可保兩三年不壞，且歷久彌香。

我母親做臘肉的方法實在簡單，把肉在鍋里煮熟，涂抹上一層鹽巴懸掛在屋檐下。就這還是待客之物。小時候吃著一點沒覺得好，只覺得一嚼滿嘴油，膩。現(xiàn)在想來，卻讓人想念。切成薄片，以面粉滾過，入油，輕輕一炸，待至金黃出鍋，酥脆而香，風(fēng)味并不輸給其他地方的臘肉。

臘八粥是臘八的重頭戲，只是來歷有些曲折。釋迦牟尼修行深山，每日入定，餐風(fēng)飲露，以期有一天能修成佛道。六年，是一段不長不短的時間，足以磨滅一個人的心性，也足以考驗一個人的耐心。他以為就要不成了，身體日漸瘦削，怕是一陣風(fēng)就能把他吹進山谷。牧羊女或者是一位點化的仙人，在途經(jīng)釋迦牟尼盤坐的山野時動了悲憫之心。乳糜，來源于梵語，即以谷類磨成的粉末所制作成的食物。牧羊女施釋迦牟尼以乳糜。釋迦牟尼食罷，盤坐于菩提樹下，于是年十二月初八悟道成佛。

這是有關(guān)佛教的一段神話，仙界與人間原無太遠的隔閡，無非是一顆平常心，無非是一段內(nèi)心修養(yǎng)的過程，身在紅塵不怕，亦可翩然走過不起風(fēng)塵。如此，臘八粥的習(xí)俗得以延承，各大寺院在這天舉行浴佛會，并施七寶五味粥予眾人;街巷之間，各家各戶互相饋贈，以示睦好。

時光菩提，小寒與大寒，更能襯托出一段安靜的光陰。雖說“雁北鄉(xiāng)，鵲始巢，雉始鴝”，但老河灘除了風(fēng)仍是寂然無聲。也好，一切都在醞釀之中，一切終將到來。只等凌汛河開，村莊終會坐化成佛的模樣，關(guān)照眾生。

大寒：一匹草馬奔馳過荒原

大寒之大形容面積與深度。冰凍三尺到底經(jīng)過了多長時間？如果從立冬算起，村東的池塘里結(jié)了一層幾可忽略的薄冰，“水始冰”到大寒的“水澤腹堅”大約有百日之寒。這是寒冷的累積，層層疊加反應(yīng)在水的嬗變之中。上善若水，澤被萬物而不計名利，只是在節(jié)氣的變化中冷眼看世間。

一候雞始乳。雞是村莊的芳鄰，公雞司晨，每日站在高高的樹杈上望向東方，那喔喔的啼鳴近乎神義，提醒民間，提醒村莊里的人醒來，又是嶄新的一天。母雞下蛋，從雞蒔里邁著方步走出來，并不掩飾小小的功績。在鄉(xiāng)間有什么好掩飾的呢，一眼望去是繁茂的日子，一眼望去是走不完的春種秋收，村莊沒有時間悲傷，咬著牙挺著脊梁走下去，才能看見時光深處的收獲與憧憬。

母親熱愛養(yǎng)雞，幾乎當成了一個必不可少的副業(yè)。當然，有時自己也會嘗試著把雞蛋放進鋪了棉花與麥草的簍子里，孵小雞。蛋是一種隱喻，盤古開天大概也是如此簡單的過程，醞釀，蘇醒，睜開惺忪的雙眼，只看見隱隱約約從一層堅硬的蛋殼之外透過的微光。篤篤啄著，已經(jīng)成型的雞雛也知道如何破殼而出，而后滾落在陽光下，跌跌撞撞在春天的光影中奔跑。

二候征鳥厲疾。征鳥，譬如鷹隼，不懼冷寒，從蒼茫的山谷深處飛來，翅膀遮天蔽日。性格陰鷙強烈讓它們充滿自信，御風(fēng)而行，穿過茫茫雪野，穿過寂寞的山川與河流，目光鎖定每一個在冬日里瑟縮的獵物。盤旋，俯沖，在一系列流暢的動作中完成對食物的獵取，完成作為追捕者的使命。

每個人都是時間的獵物，在奔跑的過程中腳步踉蹌，你四顧原野，你想要坐化成佛，你追逐權(quán)勢與財富，而時間從來不會輕易憐憫。你看見最后的一束光，近乎神的旨意，天堂的大門已然敞開，走過，即是今生與來世。

節(jié)氣七十二候，最多的物候是野生動物，而在野生動物中，最多的又是野生鳥類，統(tǒng)共二十一個物候標志。這是古人對鳥的觀察，對自然原野的觀察，從遷徙、留守或日常活動中總結(jié)出來的經(jīng)驗。當然，會有諸多錯訛?zāi)酥翢o端的臆想，但一點也不妨礙古人的浪漫，鳥在原野，人在村莊或城邑，彼此守望間完成對時間的約定。

那時冷，我說的是小時候，每當過了小寒節(jié)氣，老河灘、村東的池塘就會結(jié)上一層厚厚的冰。三候水澤腹堅，是把水也進行了擬人化，腹是肚腹的腹，意即即使走進水的中央，冰也是堅實的、穩(wěn)固的，就像人終于可以站在水之上。水在冰下舒緩流動，帶動魚和水草的憂思，人在冰上站立，恍然間與天地融合在一起。此時的冰，是水的另一種表達形式，從隨物賦形到固化成冰，完成了對時間的講述。

這時的村莊依然冷清。請不要懷疑我的描述，眼下的村莊除了春種秋收，其余的時間皆為荒蕪與沉默。一個孤獨的孩子頂著風(fēng)冒著雪，站在村莊的路口。一年三百六十五天，他的心中被想念塞滿，爸爸的承諾，媽媽的眼淚，在離別時無望的哭嚎，只為等待春節(jié)的來臨。那些年輕的父母是村莊里的候鳥，在噼里啪啦的鞭炮聲之后就準備遠赴他鄉(xiāng)。他鄉(xiāng)在哪里？在南京，在北京，在上海，在廣東，在一個個星羅棋布的城市。流水線，是生產(chǎn)產(chǎn)品與物件的，每日里機械穿梭，肉身要與之同頻——這是生命不能承受之重。

灶神也是村莊里的小神，是煙火日月的首席代表。灶神平日里不端架子，坐守在鍋灶旁，日子簡單的時候，灶神可以看見鐵鍋里熬煮的稀粥，主人家切了一盤咸菜絲，潦草對付一下，接著扛起一把鋤頭走向田野。只有逢年過節(jié)，鐵鍋里才多了一些油水，雞呀肉呀魚呀來上那么幾次，才算犒賞這個簡潔的鄉(xiāng)村之家。

灶神不抱怨，出身來自民間的他知道鄉(xiāng)間的辛苦。灶神姓張，來源于《酉陽雜俎·諾皋記》的記載，說灶神的名字叫張單，貌如美女，其妻小字卿忌。生有六女，都取名察洽。這與老祖母的講述略有不同。老祖母把一把柴草丟進灶膛里，火光搖曳——張單原本也是莊稼人，娶了個媳婦叫丁香，這媳婦又能干又孝順公婆，所以張單就很放心地出門做生意。一來二去呀，這個漢子在外面發(fā)了財，和一個叫海棠的女子過在了一起，回家一紙休書休了丁香。丁香女無奈又嫁給一個打柴人的兒子;海棠呢，好吃懶做，幾年就把家產(chǎn)敗光，丟下一無所有的張單再嫁。成了流浪漢的張單，臘月二十三討飯討到丁香家門前，被認出后羞愧難當，一頭鉆進灶坑里憋死了——這一死倒成了神仙，只因玉皇大帝也姓張，可憐張單，看他還有羞愧之心。

老祖母講完，忽然一凜，看了看灶門口的灶神，連忙說不該不該，都怪我老婆子多嘴，您大人不記小人過。我就笑，管什么張單李單，二十三，祭灶官，祭了灶官之后的灶糖才是我想要的。

灶糖是一種粘牙又粘嘴的糖，歇馬莊的李駝子搖著撥浪鼓走進村來，喊：“灶糖，麻糖，螺絲糖，粘牙粘嘴甜又香。”有人就圍攏了過來，這天李駝子的生意格外好，所以人也大方。小閨女小小，每人一小塊，提前領(lǐng)略了粘住灶君牙的灶糖到底有多么神奇。吃了灶糖的灶神，騎上一匹草馬飛越天際，不知回去天庭如何匯報，嘴里一邊嘟囔著一邊呈上這一年的《灶神筆記》。日理萬機的玉皇大帝不知是看了還是沒看，隨手丟在玉案上，吩咐哪個閑神留下灶神款待幾日，除夕夜重返人間，當好村莊的第一書記。

范成大寫《祭灶詞》：“古傳臘月二十四，灶君朝天欲言事。云車風(fēng)馬小留連，家有杯盤豐典祀。豬頭爛熟雙魚鮮，豆沙甘松米餌圓。男兒酌獻女兒避，酹酒燒錢灶君喜。婢子斗爭君莫聞，貓犬觸穢君莫嗔。送君醉飽登天門，勺長勺短勿復(fù)云，乞取利市歸來分。”雖然記述有些偏頗，但翔實記載了祭灶神時的前朝舊事。杯盤豐盛，豬頭鮮魚，豆沙米圓，一應(yīng)事物擺上供桌，“男兒酌獻女兒避”，契合了“男不拜月，女不祭灶”的鄉(xiāng)間風(fēng)俗。這就是男尊女卑的思想在作祟，怕是灶君再見女兒身想起自身羞慚。

遷徙他鄉(xiāng)的候鳥漸次歸來，村莊好像重新注入了活力。時代在發(fā)展，一切好像都在改變，年輕人衣著光鮮地從新買的轎車上下來，手里拿著一盒好煙：“二大爺抽根煙。木根爺身體還那么好，抽根煙吧。”木根爺手撐著屁股下的木棍試圖站起來，沒能，擺著手還是接過年輕人遞上的卷煙。改變顯而易見，這些年輕人即使來了也很少在老村轉(zhuǎn)悠，轉(zhuǎn)過一道彎，緊靠官路有一溜二層小樓，那是他們遷徙落腳的家園，結(jié)婚時掛上的窗簾落滿灰塵，被罩床單需要清洗，蜘蛛在吸頂燈上結(jié)網(wǎng)，纏纏繞繞，落滿飛蟲空空的軀體。

二十三，祭灶官;二十四，掃房日;二十五，和煤土;二十六，煮大肉;二十七，宰只雞;二十八，把面發(fā);二十九，蒸饅頭;三十晚上守一宿，大年初一扭一扭。時間飛逝，這是命運注定的程式，誰也不能逆轉(zhuǎn)。即使冰凍再過堅硬，也不能挽留易逝的時間。所謂的團聚與幸福只是曇花一現(xiàn)，那個守望在村口的孩子還會再次陷入懷念的泥淖。

我不能勸慰，也不能留住時間，只是悄悄重返童年，站在老祖母身邊。老祖母在扎一只形而上的草馬，飛騰的腿腳，長長的鬃毛，好像一時間就能飛過村莊的上空。上天言好事，下界保平安，是灶神君的職責(zé)所在，吃了灶糖的灶神是否能恪守諾言，保守一方平安，只有天知道。

一匹草馬奔馳過時間的荒原，只見白茫茫一片曠野，并無一人。過了大寒，又是一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