做一只率性的小麻雀

陳敏

“在穿過林間的時候，我覺得麻雀的死亡給我一些啟示，我們雖然在塵網中生活，但永遠不要失去想飛的心，不要忘記飛翔的姿勢?！边@是林清玄發出的最后一條微博，依然是“文如流水，語似冬陽”。

看到這條微博是林先生去世后的第二天傍晚，天色昏沉，無風稍寒。那一刻，我的第一反應就是馬上轉身去看窗外那片竹林里的麻雀。沒有什么奇怪，上千只麻雀仍如往常，黑壓壓的一片，不同的是竟然整個竹林里悄無聲息。平常只要一到這個時候，這片竹林里的麻雀活躍得很，鬧出各種花樣，或飛撲而過，或佇立竹頂，有的凝眸遠望，有的清脆鳴叫，那聲音婉轉響亮，像在維也納某個大廳舉辦的音樂會，熱鬧非凡，令人側目。

記得年幼時，我總喜歡和小伙伴們用小棍支起一個籮筐，撒下一些米粒，遠遠地拽起籮筐的繩子，看著麻雀探頭探腦地進入我們的圈套……花了好幾天的時間，總算誘捕了三只小麻雀。于是，心滿意足地養著它玩，還為懂得鳥為食亡的道理而沾沾自喜。后來，讀到一位朋友路經這片竹林時寫下的文字，用樸實輕快的語言把可愛的麻雀們描寫得惟妙惟肖，直把它們的形態刻畫得入木三分。頓時，年少的記憶，捕捉鳥的鏡頭使我忍俊不禁，于是，更加增添了對它們的喜愛。多少年了，我會經常駐足凝望這一片竹林，看著那些活蹦亂跳的麻雀們浮想聯翩。我喜歡它們，喜歡那種純真率直的熱鬧、喜慶，喜歡那種生機勃勃的雀躍歡呼，更喜歡和它們擠眉弄眼一起狂歡。我一直陪伴著它們，它們也習慣了我的存在，我們和諧相處，愜意兩歡。有時候覺得自己也變成了一只小小的麻雀，和它們一道盡情演繹人間的歡樂。

前不久我去參觀畫展，一眼就相中了一幅畫《一家親》：三只麻雀，兩大一小，惟妙惟肖。它們獨立寒秋，一前二后，逆風飛翔，小小的身姿，勇猛矯健，活像三架微型的驅逐機，在強勁的氣浪中以不同的姿態上下翻滾，顯得格外團結，于是，我馬上買了這幅畫并將之掛在家中。乍一看，這三只麻雀有些灰頭土臉，仔細端詳，其實還是蠻俊俏的：中性的色澤，小巧的腦袋，渾圓的身段，呼嘯而來，歡快而去，儀態萬方。而記憶中曾經捉到的那三只小麻雀，比起這幅畫里的麻雀，多了一份瑪瑙似的眼睛骨碌碌轉的靈氣。還記得當時給它們水喝，不理；給它們米粒吃，不睬。幾天過去，已是奄奄一息。無奈，我只好打開鳥籠，任憑它們走掉，這讓我從此知道了小小的麻雀原來還是生活得挺有骨氣的，“志者不飲盜來之水，廉者不受嗟來之食”?；蛟S這就是麻雀的野性吧，沒有什么力量、誘惑能使它們屈服。

閑來我會盯著墻上那幅畫里的麻雀看，每當青春期的女兒伶牙俐齒地狡辯時，看著她那兩片不消停的可愛小嘴唇，再看看畫中那只奮勇直追的小麻雀，我馬上會微微一笑，盡量讓女兒一吐為快；每當和先生有意見分歧、火星飛濺時，只要看看畫里那只敦厚忠實、展翅翱翔的大麻雀，一陣暖流頓即從心里滑過，整個人便隨之淡然。可以說，我視窗外那片翠綠欲滴竹林里的麻雀為知己。大自然間，快樂具有傳染性，麻雀的快樂時刻都在感染我。

“溫一壺月光酒，人間最美是清歡。”隨性溫暖的林先生走了，臨終之前，還不忘激勵人們要像麻雀那樣有儀式感地飛翔。的確，做一只率性的小麻雀，遵循內心，自由飛翔，不棄夢想，不負韶華，甚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