媽媽的婚紗

南風

[1]

我依然記得，當我還是個六歲的小女孩時，有一天夜里，爸爸媽媽睡著以后，我悄悄地爬起來，偷偷地打開衣柜。

打開衣柜的瞬間，我就聞到了鮮花一樣的香水味。如水的月光下，我看見了那件婚紗完整的樣子——

它的上半身如天鵝羽翼般，層疊立體，腰部是蕾絲織就的鏤空花朵。而裙擺，裙擺是這婚紗最美的部分，褶紗旋轉成了一層層的輪廓，每一層上都綴滿了閃閃發光的亮片。

衣柜旁邊的墻上掛著一張婚紗照。照片上，穿著這件婚紗的媽媽，站在那里，眼神清澈，眉歡眼笑，如同一朵剛剛盛開的沾著露水的百合。

媽媽是公主，爸爸是王子，而我，是世界上最幸福的小孩。

這件婚紗是外婆傳給媽媽的。媽媽說，有一天，等我長大了，她也會把這件婚紗送給我。我多么希望，有一天，我也能穿上這樣漂亮的婚紗，像公主一樣，站在萬眾矚目的舞臺上。

它是那么的美好，吸引著年幼的我。我走上前去，一步，兩步，三步。然后我伸出手，慢慢地，慢慢地，就要擁抱住那件完美的婚紗。

就在這時，一雙大手從背后將我抱起來。一個溫柔的聲音響起：“該睡覺了，寶貝。”

媽媽合上衣柜，將六歲的我抱到床上。

我抱著她溫暖的身體，沉沉睡去。睡夢里，我又夢見，我穿著那件完美的婚紗，像照片上的媽媽一樣如花綻放。

[2]

只是，在我九歲那年，婚紗照左邊的部分被媽媽徹底裁掉了。

那一年，爸爸的公司破產。我們從大房子搬到了一個狹窄的小房子，房子開始充滿酒氣，婚紗被媽媽壓在衣柜的最底層。

爸爸總是半夜才回家，回來時醉得不省人事，除了酒瓶，他再也拿不起任何東西。他變得異常暴怒，總對媽媽和我發脾氣，家里總是充滿酒瓶碎裂的聲音。我經常見到媽媽身上有深淺不一的紅印子，媽媽對我說，是她跌倒了，是她撞到柜子了，是她不小心從樓梯滾下去了。

一天晚上，爸爸繼續一邊喝酒，一邊吹噓著他在外頭的風光。媽媽奪過他的酒瓶，讓他不要再喝了。他狠狠地按住媽媽的手，奪回酒瓶，高高舉起……一時間，酒瓶粉碎，媽媽的腦袋上鮮血直流。

有玻璃渣飛到我的臉上，劃過我的皮膚。

軟弱的我大哭起來，渾身顫抖地站起身，抱住媽媽的腰，擋在她的面前，盯著爸爸大喊：“不準打媽媽！”

爸爸揚起手掌，兇狠地對我說：“滾開！你個小孩，懂什么？都是因為你媽媽，我才會破產！”

我一只手握著媽媽顫抖的手，另一只手抓起桌上的另一個空酒瓶，指著他，咬著嘴唇，用盡我全身力氣，往前走了一步，憤怒地對他說：“你把我也打死好了！”

爸爸滿眼血色，像個我從未見過的巨大怪獸。他走向我，一巴掌狠狠打下來，我耳邊一陣轟鳴，重重地被扇倒在地上。

一瞬間，我聽見了媽媽發瘋一樣的尖叫。她緊緊抱著我，被酒瓶砸得滿頭是血，她都沒有哭，但她抱著我的時候，我分明感受到她滾燙的眼淚。

“就這樣吧。”

模糊里，我看見她破碎的臉龐。朦朧間，我聽見她堅定又平靜的語調。

[3]

爸爸和媽媽離婚了，爸爸搬出了家。媽媽打開窗戶，讓陽光照進來。我們去鮮花市場，買了很多的鮮花，家里又有了香氣。

那時候，我們的日子過得并不好。媽媽下班之后就去商場的服裝專柜做兼職，每天都穿梭在昂貴的衣服間，卻再也不穿那些漂亮的裙子。

媽媽把婚紗重新掛在衣柜里，可我已經長大了，不再在深夜打開衣柜，去偷看那件衣服。在我看來，它也不過是一件普通的老舊裙子，和童話與幸福根本無關。

九歲生日那天，媽媽快到晚上十二點鐘才回來，帶了一個小小的蛋糕給我。

她打開盒子，蛋糕上的紅字都糊了，我很困難地分辨出，上面寫著“小雅生日快樂”。她尷尬地對我笑了笑，我知道，她一定是下班后找遍了所有沒打烊的商店，帶著蛋糕跑上樓梯，只為了趕上我的生日。

“哇！好漂亮的蛋糕！謝謝媽媽！”我抱住媽媽，故意用夸張的語調說。

媽媽摸了摸我的頭，溫柔地梳理我遺傳自她的卷發。她點亮蛋糕的蠟燭，關掉燈，說：“許個愿吧。”

我在心中默念下愿望，再鼓起嘴，一下將蠟燭悉數吹滅。

“許了什么愿望？”黑暗里，媽媽握著我的手。

“我希望……希望……我長大不要結婚。”我支吾道。

媽媽一下子抱住了我，我也抱住媽媽。

無邊的黑暗里，我們如同兩個漂浮在孤島上的人，一無所有。

[4]

即使我們過得并不如意，媽媽還堅持每個月給外婆寄錢，也從不將生活的困難告訴外婆。

這天早上，媽媽蓬頭垢面，不停地咳嗽，她連忙噴幾下哮喘噴霧，然后從空蕩的冰箱里抓起僅剩的一個雞蛋，開火熱油。她一邊做飯，一邊收拾家里，一邊和要來家里的外婆通電話。

她拆開商場專柜的紙箱，將那些不屬于她的漂亮衣裙掛在敞開的衣架上。幾個小時后，它們就會被送回商場。媽媽用心地熨燙著每一件衣服，將標簽都藏在里面，再將那件塵封許久的婚紗，擺在了最顯眼的位置，然后手忙腳亂地戴上許久沒戴的耳環。

收拾衣服的時候，我仔細端詳著那件婚紗。如今，它顯得那么乏味，再也不像我童年時那樣閃亮了。我拿起它的邊角，才發現，它不過是一件普通的白色紗裙，樣式古板而拖沓。

門鈴在這時響起了，我和媽媽正緊張地進行最后的收拾。

我打開門，是爸爸。

爸爸環顧四周，頤指氣使地揚起語調，對媽媽說：“聽說——你媽媽要來？你就打算穿著租來的衣服，在這個租來的小破屋招待她嗎？”

媽媽低頭梳理我的卷發：“不關你的事。”

爸爸緊了緊領帶，故意露出手上的婚戒，在我們面前高揚起一個信封。他漫不經心地說：“知道你困難，拿著吧。再省，可不要委屈我們女兒了。”

媽媽冷冷地說：“是我和你，不是我們。”

爸爸輕蔑地笑了笑，揚了揚手里的信封，再丟到地上。

“給小雅買件像樣的裙子吧，看你那窮酸樣！”他在關上門前諷刺道。

[5]

收拾之后，我們的家煥然一新，擺滿了看似昂貴的東西。媽媽也容光煥發，精神抖擻，像畫報里的精致女郎。

中午時，外婆推門進來，背著一個藍色的粗布包，還拎著許多東西，她熱情地大喊我的名字：“小雅！”

外婆上前抱住我。稍后，她環顧四周，疑惑道：“你們原來那大房子呢？咋換了個小的？”

媽媽接過外婆手上大包小包的袋子，立刻回答：“你懂啥呀，這是學區房，為小雅上學買的。比原來郊區的別墅還貴呢！媽，別再帶這些土特產了，冰箱里都是吃的！”

外婆左右張望，打開冰箱：“我看你這冰箱都是空的呀……”

媽媽解釋：“哦……我們天天出去吃。老公不讓我做飯，對皮膚不好！”

外婆急了：“這家伙不會開始嫌棄你了吧？”

媽媽認真道：“怎么會？他對我特別好。除了賺錢，就是陪我。”

外婆剛在沙發上坐下，又著急地嘮叨起來：“你現在身體好些了嗎？還咳嗽嗎？都怪我，沒能給你一個健康的身體……是媽媽對不起你。”

媽媽連忙說：“我已經好幾年沒咳過了。哮喘不是遺傳，媽你說什么呢！”

外婆點點頭，喝了杯茶，摸了摸沙發，又望了望窗邊掛著的一排衣服，感嘆道：“哎呀，這學區房的房產證上要是我女兒名字就好了！”

媽媽在桌上擺滿水果，剝了個橘子，將橘子遞到外婆的掌心，答道：“當然！房子是老公送給我的結婚周年紀念禮物。房產證和鉆石耳環放在一起，包在鮮花禮盒里，給我的驚喜！”

外婆放下橘子，贊嘆道：“太好了！”

坐在沙發上的我想說些什么，卻被媽媽在桌下踢了一腳。

媽媽微笑地對外婆說：“我會的，我和他……不，是我們一家人，會一直幸福下去的。”

外婆笑了，將媽媽剝的橘子轉而遞到我的手里，忽然想起什么似的，連忙問道：“你電話里不是和我說，要帶小雅去泰國旅游幾天嗎？怎么現在不去了？”

媽媽吞了吞口水，說：“最近，他公司剛簽下來一個大項目，這么好的機會，我們當然不能放棄，就把旅游團給退了。”

外婆的眼里升起了贊嘆，轉而疑惑：“那你們娘倆可以去啊，退了多浪費！”

媽媽連忙又剝了個橘子，塞到外婆的手里：“老公把他公司的一些事交給我打理，也有點忙……”

外婆吃驚道：“天！我女兒現在也是經營公司的人了！

媽媽故作云淡風輕道：“剛剛接管業務，需要學習的東西還有很多。”

外婆將橘子喂到媽媽的嘴里，笑逐顏開：“好，好，來女兒家做客真好。”

媽媽不滿道：“什么做客？媽媽想來什么時候都可以！這是我的房子，也是媽媽的房子！”

外婆起身，望見了那件掛起的婚紗。她走過去，摸著婚紗，緩緩說：“你還留著這件老古董？”

“媽媽送給我的禮物，我當然會留著。以后，我還會送給小雅的。”媽媽的語氣里飽含著驕傲。

外婆笑著拉住媽媽的手：“我女兒真能干。這么早離家，一個人來大城市打拼……也會在困難的時候想媽媽吧？”

媽媽搖搖頭，在外婆面前，她仿佛變成了一個比我還小的女孩：“不想，從沒想過。每天都很充實，哪有空去想媽媽呀。人幸福的時候，是不會想媽媽的。”

外婆溫柔地梳理媽媽的卷發，就像媽媽平時梳理我的卷發一樣：“幸福就好了。”

我坐在沙發的一角，忍著淚水，直到再也忍受不了了，我要站起來，說出真相。

“外婆，我有話要對您說！其實，爸爸和媽媽已經……”我鼓起勇氣。

外婆卻一把抱住我，往我的嘴巴里塞了瓣橘子。

“這孩子，怎么還是這么瘦，也不多吃點。”外婆笑瞇瞇地望著我，眼里閃著從未有過的堅定。

“我……”我低下頭。

“外婆這次來得匆忙，就沒給你帶禮物了。外婆只給自己女兒帶禮物了。”外婆彎下腰，從那個粗糙的藍布包中拿出一個紅色的小包，一層層解開綁在小包上的繩子，拿出一個深色的存折，轉身塞到媽媽手里。

“媽！我什么都不缺！”

“就當我這個老媽子做點投資吧。”外婆筋脈凸起的手緊緊握著媽媽粗糙的手。

“你長大了，也要學會照顧媽媽了。”外婆笑著對我說。

嘴里甜甜的橘子忽然有了澀味。是眼淚，一滴滴，順著臉頰，淌到我的嘴巴里。

我走向前去，抱住外婆和媽媽，緊緊貼著她們，好像她們是我身體的一部分。

“小雅，等你長大了，媽媽把外婆的婚紗，送給你，好不好？”溫暖的擁抱里，我聽見媽媽哽咽著詢問我。

“嗯，我也會幸福下去的。”我把頭埋在她們溫暖的懷抱里，用力地點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