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今天的日常語言用法里,烏托邦大概是“耽于空想、逃避現實”的代名詞。比方說,我們如果發現別人的思路太過理想化,缺乏現實可操作性,就會反駁說:“烏托邦里才會有這樣的好事兒。”但講起典故淵源,烏托邦還跟旅行有不小的關系。500多年前最早創立這個概念的英國學者托馬斯·莫爾,本來就是在出使荷蘭的旅程中寫出《烏托邦》這部不朽名著的。而全書的主題,也是借一個周游世界的航海家拉斐爾·希斯拉德的口吻,描繪一個虛構島國“Utopia”的風俗與制度。所以今天我們在論辯中援引烏托邦概念的時候,其實不覺中是在向經典傳統里真實或想象中的旅行者們致敬。
再進一步說,烏托邦與旅行的關系更能從字面分析出來:希臘文“topos”有“地點”的意思,前綴“OU-”則表否定。學者之所以把那個理想中的小島稱為“Utopia”,也就是“無地點之地點,烏有之地”,其中隱含著對當下此地的否定和超越。從這個意義上講,旅行者每時每刻都身處他鄉異土,可謂是烏托邦的臨時居民。當我們身處旅程中——甚至當我們想象自己正在旅行時——身心往往會充溢著某種引人超越、使人解放的能量。從一個出離現實、高于故土的位置重新審視原本的生活世界,這是烏托邦與旅行能夠為我們打開的全新視野。
這也正是本期雜志專題報道《一人一個烏托邦》的策劃主旨。今天的“烏托邦主義者”,不必是500多年前托馬斯·莫爾爵士那樣剛正不阿的社會批判家:在我們的報道中,恰恰是一群身為古生物學專家、民宿主人或有機園藝倡導者的旅行者,從“烏托邦”這個看似過時、略帶貶義的概念中汲取了異乎尋常的能量。從幾位旅行者的自述中讀者會發現,他們從遠赴異域的旅行中收獲了杰出的想象力、視野與超越精神。那位虛構的葡萄牙航海家拉斐爾·希斯拉德如果讀到這些后輩的游記,想必也會為其中別開生面的趣味而稱許、贊嘆吧。
但還不止于此。與500多年前的那部經典著作相比,我們的報道最大的新意不在于主人公游歷地域更廣闊、見聞更奇特,而在于他們事跡中的另一重力量:這幾位當今的“烏托邦主義者”遠非世俗眼中的空想家,反倒都著力實現了“從無到有”的轉化,將得自旅行的珍貴收獲,轉化成了扎實的研究成果、令人驚艷的民宿建筑、乃至都市里異彩紛呈的屋頂植物園。在援引典故時致敬先輩的慣例之外,本篇報道中連通異域與本土、空想與現實的獨特視野,或許代表著當代旅行者對“烏托邦”理念的全新詮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