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懂愛

李雷

我的同事小牛將近三十歲了，談過十幾回戀愛，都沒有成功。作為家庭條件不錯、為人踏實誠懇的北京土著，這似乎不太應該。

他隱約跟我聊過他的幾次失敗的戀愛。有一個姑娘，工作尚可，能自己養活自己，長得漂亮，性格溫柔。小牛最終和她分手的原因是，她老是問小牛家里住房分配的事。小牛家里有兩套房，一套在租，她希望結婚后把租出去的房子收回來，他們兩個住，不和老人住一起。小牛覺得，剛剛確定關系就談這個，這不是奔著房子來的嗎？

還有一個，是畢業之后分配到國家機關事業單位的，意氣風發，積極向上。但小牛只和她見兩回就不見了，原因是他聽說姑娘還在和另外一個人保持聯系，是腳踩兩條船。我心說：你們還沒有確定關系，人家愿意踩三條船也可以呀。總之在他看來，姑娘們沒有一個不是在算計他的。

小牛這人真是挺好的，所以大家都替他著急。有一天我們一起去食堂，路上領導對我說：“你天天看小說，有沒有啥愛情小說，推薦小牛幾本，讓他好好學習一下。”我說，那我就送一本他沒有看過的吧。于是就送了哈代的《還鄉》。

為什么呢？因為這本書里的人物全都是“渣男”“渣女”。女一號游苔莎，游手好閑，自命不凡，眼高于頂，巴高望低。跟韋狄相戀，又不大看得起他，可韋狄要和朵蓀結婚時，她又去約韋狄。后來聽說克林自巴黎來了，這才決心離開韋狄。韋狄呢，一邊搭著游苔莎，一邊搭著朵蓀，和朵蓀結婚之后，仍對游苔莎賊心不死，幾次三番去找她。

最搞笑的是，有一個很不起眼的小人物，叫查雷，算是游苔莎家的短工，對游苔莎有著卑微的愛。游苔莎想要接近克林，當時最好的機會是頂替他去參加克林家的歡迎活動。這個查雷，坐地起價，拒絕游苔莎的貨幣交換提議。游苔莎問是不是想要和她拉著手跳舞？查雷獅子大張口：“你要是讓俺那么樣半個鐘頭，小姐，俺就答應你。”最終討價還價，定為十五分鐘的握手，到兌現的時候，查雷又提出說不能一次握完。聽聽，全是交易，太不浪漫了。

其實，我很想讓小牛知道，愛情不是最大的，沒有討價還價的愛是不存在的。很多人都在衡量，都在像查雷那樣計較。這才是人間的愛情，滿滿的煙火氣息。就這么斤斤計較的愛還能鬧出人命呢，所以，不要相信那些不食人間煙火的愛人，他們全都是騙子。

但是，過了幾天，小牛卻很嚴肅地跟我討論起這部小說來。他認為，韋狄是個“人渣”，不可能因為救援游苔莎而亡。“人渣”為什么不能是一個真心愛人呢？和他比起來我都一把年紀了，也不愿跟小牛討論這個事，只跟他說：在商言商，在愛言愛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