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原
紀錄片先寫還是先拍?這是一個業內有所爭議的話題。其實,在前些年的“線編”時代,這個問題背后隱藏著另一個問題:讓領導先審文字稿還是直接審片子?因為“線編”修改片子比較麻煩,如果先制片,領導對成片不滿意,就要從頭來過;而如果領導對文字稿審過后并經過針對性修改,再進行制片,片子出來后容易讓領導認可。但“非線編”出現以后,情況就有所改變,修改片子容易多了,這個問題提出的相對少了。就目前根據紀錄片制作的實際過程來看,有的片子需要先寫腳本,有的片子則需要先拍鏡頭。
什么題材的片子應該先寫?答案是規定性內容較多,挖掘、發見性內容較少的題材。制片單位常常會接到這樣的任務:某個先進人物被表彰以后,需將其事跡搬上熒屏。而這些事跡都是基本上已成形的東西,很難更改,更幾近沒有發揮余地。對這樣的題材,最好是先寫出文字腳本,再“按文索畫”。這樣,畫面與采訪設計的方向好確定,拍攝畫面的長度好把握,即使搞文字的人不跟攝制組,需要的畫面和人物采訪同期聲也能采回來。
當年我們拍攝《沈泉莊傳奇》時,片中主人公王廷江將600多萬元的個人資產捐獻給村集體,成為轟動全國的人物,受到國家領導人的接見和表揚,紙媒已有報道,電視新聞也播過,還需要制一個完整的紀錄片。這時,我們就是先寫好了解說詞,把必須要表現的他個人基本情況、思想轉變的過程、具體事跡等寫好,再去拍攝。其中部分文字和畫面設計是這樣的:
他突然萌生了一個想法——把企業交給集體,讓自己成為集體的一員,和大家一起為沈泉莊的共同富裕大干一場!但是,這意味著他將失去20年奮斗的心血和600萬元個人財產。個人和集體的利益,金錢和人生的價值,在這位農民企業家心中翻騰著。他帶著這個沉甸甸的問號,去問妻子和未成年的兒女,去問熟悉的車間和心愛的瓷窯。妻子報以順從的微笑,兒女報以似懂非懂的天真;車間回應他機器的轟鳴,瓷窯回應他通紅的火苗。(畫面以人物的主觀鏡頭為主;為畫面連貫妻子和兒女可不拍。)
手執事先寫好的解說詞,我們基本沒做什么改動,按照既定計劃,終于順利把《沈泉莊傳奇》拍完了,最終播出效果證明:“先寫”做到胸有成竹,再拍做到“按圖索驥”,在一定條件下是可取的。
先寫的時候必須統籌考慮到對其他手段的運用。一位好撰稿應當也是一位好編導,對那些要先寫出基本文字再去拍的片子,寫的時候同時要考慮對畫面、現場采訪的人物同期聲、現場效果聲的設計和使用。因為電視是視聽藝術,觀眾先滿足眼睛才會去聽聲音。撰稿人形成文字時,應當根據拍攝地的地域、風俗、片子的思想內容需要等,盡量考慮便于拍攝,拍攝的圖像將來容易編輯,能形成流暢的畫面軌跡。尤其對采訪,問些什么樣的問題,希望被采訪對象怎樣回答,都應有大體的設計。否則,采訪回來的人物同期聲可能無法使用。如果撰稿人不具備編導對片子綜合考慮的能力,只是用書面文字創作的方式撰寫初稿,稿子的實用性就大打折扣。
什么題材的片子應該先拍?答案是規定性內容不多,挖掘、發見空間較大的題材。我們經常會接到這樣的任務:資料不多,線索甚少,需要大量的補充和挖掘,才不會“巧婦難為無米之炊”;又或者雖然已經有了制片思路,甚至腳本都寫好了,但在采訪拍攝現場卻發現和預想有較大出入,有更出彩的方案,這時就需要對既定計劃“推到重來”,此時也只能先拍了。
我們在拍攝“中國芯片”專家吳漢明時,事先已經掌握了以下內容:“他從海外回國14年來,主持或作為骨干參加了我國0.13微米至22納米6代技術研發,使我國芯片制造技術與世界先進的水平差距從六代以上縮小到一代半,其中有四代技術成果轉化產值50多億美元。”除此之外,這些內容背后深層次的信息,我們卻還不了解,比如這些成果形成的過程、中間有哪些情節以及個人心路變化等等,都需要我們去進一步“深挖”。于是,我們執行“先拍”,在完成拍攝后,除獲得了生動的現場采訪聲外,還寫出了這樣的解說詞:
這本書的第一作者,是美國加利福尼亞大學著名教授邁克爾。該書的中文譯者,是清華大學工程物理系教授蒲以康。這本1994年出版的教科書引用了一位中國人的研究成果,他就是北京市經濟技術開發區中芯國際技術研發副總裁吳漢明博士。
芯片上的納米精度,相當于地球上的厘米精度。在一個頭發絲般的截面上,要做上30萬個晶體管,差一個納米就是10%的誤差。它涉及到物理、化學、材料、電子、計算機諸多領域。吳漢明用完美的技術流程運轉,實踐著自己經常說的一句話:集成電路沒有個人英雄主義,只有集體英雄主義。而對接觸過他的人來說,最欽佩的是如此繁忙的他卻有著那份平和、淡定和從容……
對拍來畫面和現場采訪才知道如何解說的題材,比如風光片、動物片、無現場解說的事件片等等,也應“先拍”。拍攝后,要通過解說把畫面串連起來,放大畫面的張力,引導觀眾的審美。如下面這段風光片,根據拍攝完畫面就寫出了這樣的解說:
如今,船上的白帆已變為船頂的無線電天線,艄公的號子被隆隆的馬達聲所代替。佇立在歧江河上的芙蓉大橋,挺起纖細的腰身騰讓過往船只,目送它們遠去。江水像一面明亮的鏡子,伴著朝陽和晚霞為她梳妝。華燈初上,芙蓉盛妝濃抹,迎接勞作了一天的人來這兒休閑納涼。
再如,這樣一段現場采訪和隨后的解說:
哭訴:“這么大水,人家都到家來看你也不來了。他的話來,人家公家不攆我我也不能來。他說我把梯子給你搬好吧,來了大水把兩個孩子送到屋頂上去吧。我說你別走了!他說,要死也得死在站上也不能死在家里。他連車子都沒顧得下,就走了。”
解說:犧牲者是嘉祥縣王古堆鄉人,33歲,名叫段連軍。大水襲來之時,他堅守崗位四個晝夜沒有合眼,終于因疲勞過度栽入水中。
先拍的時候要充分考慮對思想內容的表達和編輯時畫面的流暢。所謂先拍后寫的片子,并非拍攝前不需要做案頭工作。拍攝選題的報審起碼會有一個策劃方案,有時也可能會有一個更詳細的拍攝提綱。這樣,在拍攝時起碼能保證不遺漏表現重要思想內容的畫面和關鍵的情節、銜接畫面。有時拍一部片子很是耗時費力,如果拍回來之后遺忘了重要的內容,再回去補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其次,拍攝時要考慮后期編輯時畫面的流暢,敏銳地抓住現場發生的可用的畫面,有時好的畫面的表現力是文字所不能及的。如我們在拍《孔繁森和他身后的人們》中,在新疆托里孔繁森遇難地為紀念碑奠基的畫面,奠基結束時,攝像及時抓住了這樣一組鏡頭:為奠基石倒下最后一锨土(特寫,后期被做成慢動作)——燒花圈——搖向天空翻飛的紙灰——疊化為散場后雪地上雜亂的腳印——疊化為雪地上奔跑的馬群。在后期編輯時,這組畫面沒有配任何解說,只是在舒緩的音樂中展現,體現了在一個宏大場面結束后的轉場,訴說著“英雄逝去轉頭空,世間萬物依舊周而復始”的意境,讓人看后感慨萬千,播出后這組鏡頭頗受好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