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翔
摘 要?? 丁聲樹先生接任《現(xiàn)代漢語詞典》主編后,對呂叔湘先生主編的《現(xiàn)代漢語詞典》試印本進行了較大幅度的修訂,很多體例做了變動,這些變動的依據(jù)就是丁先生《〈現(xiàn)代漢語詞典〉編寫細則的改訂部分》。這份文件是呂先生《〈現(xiàn)代漢語詞典〉編寫細則》之后呈現(xiàn)《現(xiàn)代漢語詞典》編纂體例的源頭文獻,決定了《現(xiàn)代漢語詞典》此后的總體框架和基本面貌,在《現(xiàn)代漢語詞典》乃至語文辭書編纂史上具有十分重要的文獻價值。
關鍵詞?? 《現(xiàn)代漢語詞典》 編寫細則 改訂
2015年夏天,筆者在整理《現(xiàn)代漢語詞典》(以下簡稱《現(xiàn)漢》)資深編審劉慶隆先生(人物簡介可參看: 陳駱飛 2006)遺物時發(fā)現(xiàn)了《〈現(xiàn)代漢語詞典〉編寫細則的改訂部分》(第二次草稿)油印稿(以下簡稱《改訂》),8開5頁,分為8個部分共35條,約0.7萬字。文件沒有注明時間,但第一頁右上角有劉慶隆先生手寫的名字和時間,所署時間為“63.4.29”,處于《現(xiàn)漢》試印本完成后、試用本編寫的期間。
《現(xiàn)漢》的編寫大致可以分為兩個時期。前一個時期(1956—1960)由呂叔湘先生擔任主編,任務主要是成立機構,收集資料,制定細則,正式編寫,完成初稿。1960年商務印書館排印出試印本,收錄詞語43萬余條,分為8個分冊,其中第7分冊專門收錄人名和地名,第8分冊為檢字表。后一時期(1961—1978)由丁聲樹先生擔任主編,任務主要是在試印本的基礎上,征求意見,修改定稿。1965年排印出試用本,收錄詞語53萬余條,分為兩冊,不再專收人名和地名。1973年,為應社會急需,利用試用本紙型稍加挖改出版,內部發(fā)行。1975年開始,在試用本的基礎上再次修訂,1978年正式出版,公開發(fā)行,此為第1版。
呂叔湘先生擔任《現(xiàn)漢》主編期間,于1958年2—6月經多次修改,親自制定了《〈現(xiàn)代漢語詞典〉編寫細則》〔1958〕(以下簡稱《細則》),分為8個部分共180條,計23萬字,是《現(xiàn)漢》編纂體例的綱領性文件。2004年,中國社會科學院語言研究所詞典編輯室曾收集《現(xiàn)漢》編纂史料,結集為《〈現(xiàn)代漢語詞典〉五十年》一書,《細則》就收錄其中。在該書收錄的《細則》下編者做了注解:“由于《現(xiàn)代漢語詞典》不斷地修改、加工,編寫體例也會有所改動,1960年排印的試印本已有一些變動,后來的試用本、1978年版本和1996年修訂本也都有些變動。”這一注解所說的“后來的試用本、1978年版本和1996年修訂本也都有些變動”,其實變動最大的是試用本對試印本的改動。
1961年丁聲樹先生接任主編后,對呂先生主編的試印本進行了較大幅度的修訂,很多體例做了變動,詞典面貌有了很大改觀。丁先生當時有哪些考慮?是否撰寫了類似《細則》的文件?這次發(fā)現(xiàn)的《改訂》反映的正是丁先生對呂先生《細則》的改訂內容,正是根據(jù)《改訂》所規(guī)定的體例完成了《現(xiàn)漢》試用本,而試用本的編寫體例為《現(xiàn)漢》各版本沿用。《改訂》是《細則》之后呈現(xiàn)《現(xiàn)漢》編纂體例的源頭文獻,決定了《現(xiàn)漢》此后的總體框架和基本面貌,在《現(xiàn)漢》乃至語文辭書編纂史上具有十分重要的文獻價值。
《細則》的8個部分為: 總則;語匯;條目;字形、詞形;注音;釋義;舉例;標志、標點、其他格式。丁先生《改訂》也分為8個部分,即: 條目;字形、詞形;注音、注解;舉例;〈口〉、〈方〉、〈近〉、〈書〉、〈古〉;括號、數(shù)字;地名、人名、姓氏;字形或詞句需要改動的。兩者并非一一對應。本文參照呂先生《細則》,歸納整理丁先生《改訂》內容,試圖挖掘試印本、試用本編寫體例的源頭,從中管窺兩位主編為《現(xiàn)漢》所描繪的藍圖。
一、 “詞本位”編纂理念的深化
1956年為了給《現(xiàn)漢》的編纂進行方法和理論上的準備,中國社會科學院語言研究所組織人員集體撰寫了《中型現(xiàn)代漢語詞典編纂法》(以下簡稱《編法》)。
鄒酆先生在研究《編法》時回顧了“詞本位”字詞典編纂理念。他指出,我國字詞典因襲“字本位”思路走過了漫長的道路。五四時期,曾有學者對此提出質疑。20世紀40年代,魏建功先生等深感字詞典未能正確處理文字與語言的關系等積弊之害,擬議編一部以詞為主軸的字典,這一愿望在50年代初他主編的《新華字典》中得以實現(xiàn)。
《編法》針對詞典的選詞指出:“選詞應該從實際的語言出發(fā),以在普通話句子結構中分析出來的‘詞為單位,不以漢字為單位。”“現(xiàn)在不能單獨使用而富有構詞能力的詞素,為了便于人們明了它的意義,也應該收進詞典,用[ ]號括起來,表示它跟‘詞不同。例如‘木、‘機、‘器、‘視作[木]、[機]、[器]、[視],各列為一條。”鄒酆先生滿懷激情地指出: 《編法》“高舉現(xiàn)代語言學的大旗,強調要在詞典編纂中建立‘詞的觀念,而以‘詞為單位正是‘詞的具體化與實踐化。《編法》是詞典領域與‘字本位傳統(tǒng)觀念決裂的宣戰(zhàn)書,是我國現(xiàn)代詞典學初步形成階段詞典觀念更新與詞典編纂改革的出師表。”呂叔湘先生的《細則》則在詞典編纂實踐中具體落實了《編法》提出的編纂思想。
按照“詞本位”編纂思想,1953年出版的《新華字典》已將多字條目作為獨立意義單位處理為大字頭,《細則》沿用了這一做法,并落實在《現(xiàn)漢》試印本中。《細則》第15條規(guī)定:“復音單詞作一個單位收。其中單字不另收。如: 收‘徘徊、薏苡,不收‘徘、徊、薏、苡。‘狼狽、膏肓、鳳凰之類雖然可以分開講,但實際上已經成為單詞,也不分收單字。‘牛蒡、螞蟥之類也作為復音單詞收。這些單詞的第二字都列入檢字表。”第28條規(guī)定:“多音單詞也可以領合成詞或詞組。如【蝴蝶】領【蝴蝶花】、【蝴蝶領】。”試印本中,“菠”立為字頭,領起詞目“菠菜”,緊隨其后“菠蘿”又被立為字頭,領起詞目“菠蘿蜜”。其他如“荏”“荏苒”,“依”“依稀”,“猶”“猶豫”,“蚩尤”“蚩蚩蠅”均列為大字頭。
1. 取消多字條目做大字頭
按照“最小的音義結合體”這個對所有語言都適用的標準,多字詞“葡萄、蝴蝶”與單字詞“爬、山”一樣,都是一個最小的音義結合體,這是“詞本位”編纂思想的理論基礎,試印本據(jù)此都立為大字頭。但多字條目做大字頭在實際操作上有難度。以《細則》中列舉的多字條目做大字頭處理的條目為例,試印本并未按照《細則》一一落實,如把“徘徊、薏苡、牛蒡、螞蟥、蝴蝶”列為多字條目大字頭,而把“狼狽、膏肓、鳳凰”放在“狼、膏、鳳”的單字大字頭下,并不作為多字條目大字頭處理。周薦先生(2013)指出:“‘試印本中一些單純詞的多音節(jié)成分,也被拿來用作‘字頭,例如‘咿呀、瓔珞、喁喁、傴僂。除此而外,一些非單純詞的多音節(jié)成分,也被拿來用作‘字頭,例如‘爸爸、擺子、薩滿教、薩噶達娃節(jié)也被置于大字號的【】內成為字頭,只要其下不再有以其為詞根構成的詞的情況存在。”相同情況有不同處理,或者不同情況有相同處理,凸顯出確定多字條目大字頭的立目標準很有難度。
試用本取消了多字條目大字頭。《改訂》第3條:“有一個字就出一個大字頭。兩字和兩字以上的大字頭一律取消,取消后有的可以歸到適當?shù)拇笞诸^底下,如【流蘇】;有的則須另立大字頭,如【磅礴】。”
《改訂》取消多字條目大字頭,只給單字出大字頭,凸顯了字的地位。趙元任先生(1975)曾提出:“在中國人的觀念中,‘字是中心主題。”呂叔湘先生(1980)也指出:“‘詞在歐洲語言里是現(xiàn)成的,語言學家的任務是從詞分析語素……漢語恰好相反,現(xiàn)成的是‘字。”徐通鏘先生(1994)曾提出字本位理論。漢字絕大多數(shù)對應于漢語的語素,很多現(xiàn)代人視為聯(lián)綿字、不能拆開解釋的語言單位從歷史溯源上還能分析。(沈懷興 2013)筆者曾向劉慶隆先生請教過試用本取消多字條目大字頭的原因,劉先生告訴筆者,丁先生曾說過字才是漢語中最根本的問題。《改訂》的改動印證了這一觀點。應該指出的是,單字大字頭除了通常理解的“以字統(tǒng)義”功能外,在字詞典中還起到檢索功能。如聯(lián)綿字“徘徊”中的“徘”單字無義,不具備“以字統(tǒng)義”功能,但具有檢索功能,讓讀者在“徘”單字下能檢索到“徘徊”一詞。聯(lián)綿字的有些單字能被賦予意義,仍以“徘”為例,《漢語大詞典》的“徘”字下收錄了“徘翔”一詞,釋義為“盤旋飛翔”,“徘”為“徘徊”的縮略,被賦予了“徘徊”義。只給單字立大字頭考慮了單字的檢索功能,又給單字的語義賦值留下了空間。《改訂》確立的這一編排方式為《現(xiàn)漢》歷次版本沿用。
順便說一下提示條目【】的使用情況。20世紀三四十年代的《國語辭典》(商務印書館1937—1943)字頭和詞目所用字號相同,方頭括號僅用于字頭,不用于詞目;1957年出版的《漢語詞典》(商務印書館)字頭使用了大字號,詞目字號與注釋所用字號相同,方頭括號僅用于詞目,不用于字頭。試印本里字頭的單字和多字條目都用了大字號,詞目字號與注釋所用字號相同,方頭括號用于字頭和詞目。周薦先生(2013)指出:“字頭既然不會與其他文字形式混淆,再將其置于【】內,不但不會達至醒目的目的,反而會造成混淆,讓人分辨不清字頭和詞目。”試用本取消了置于大字頭的【】,恢復到《漢語詞典》的做法。
2. 取消了多字條目首字的右肩標號
魏建功先生編寫《新華字典》的總體例是“以音統(tǒng)字,以字統(tǒng)義,以義統(tǒng)詞”。試印本也注重揭示單字大字頭和用此字組成的多字條目之間的意義隸屬關系,在相應的多字條目第一字右肩上有相應的標號。《細則》第26條:“單字分1、2的,各為字頭,用此字組成的條目按意義分別隸屬。”第27條:“語匯組里各條目的首字一定是跟字頭在意義上相聯(lián)系的。如首字的意義與字頭聯(lián)系不上,就排在語匯組之后,并用*表示。”如:
【喬1】? qiáo 高: ~木。
【喬2】? qiáo? ① 假(扮): ~裝。② 裝腔作勢: 拿~。
【喬木】【喬*其紗】【喬遷】【喬2裝】 (《現(xiàn)漢》試印本)
其中,“喬木”“喬遷”與“喬1”意義相隸屬(省略右肩標號“1”),“喬2裝”與“喬2”意義相隸屬,“喬*其紗”是音譯詞,與“喬1、喬2”意義都不相隸屬,右肩標號為“*”。
“以字統(tǒng)詞”實質內容是“以字統(tǒng)義,以義統(tǒng)詞”,揭示了字詞之間的意義聯(lián)系,楊金華先生(2005)曾探討語文詞典以字帶詞的條目布局問題。試印本這種做法只限于大字頭分項的情況,沒有細化到按照單字的義項統(tǒng)領多字條目,一般而言,大字頭分1、2的,各大字頭要么有不同的來源,要么在現(xiàn)代共時層面語義之間很難看出聯(lián)系,在“以字統(tǒng)詞”方面所起的實際作用不大。周薦先生(2013)評述“以在詞首字的右肩加標數(shù)碼的辦法并不能解決多義字頭的義項問題”,他進一步指出“如果我們將‘試印本對同形詞做標記的方法吸收過來,對繁簡體字進行標記,可能會有利于進一步完善詞典的功能,大有益于讀者。”《改訂》修訂了這一做法,第1條規(guī)定:“多字條目第一字右肩上的標號(°、*、2、3、4等)一律取消,但大字頭右肩的數(shù)碼仍保留。”試用本做了修訂,為以后各版沿用。
3. 冷僻字、專名用字移入詞典正文
《編法》指出:“構詞能力非常薄弱的詞素不必另列為條目,例如‘耿直的‘耿,‘花卉的‘卉,‘馬蜂的‘馬,‘當然的‘然,‘幾乎的‘乎。”試印本正文只收錄常用的語文用字,專名用字、冷僻字只在檢字表反映,不收入正文。凡例指出了收錄單字的范圍:“本書的單字,除本身是單詞的以外,兼收有構詞能力的詞素和見于成語中的文言單詞,……以上范圍內的單字共約6000個。”“現(xiàn)代只用于姓氏、人名、地名的字,如‘馮、‘鄧、‘鑫、‘釗、‘坻、‘盩厔等,以及一般罕用字,如‘旒、‘蓍、‘筮、‘笥等,不收作條目,但都列入檢字表,注音并作簡單的釋義。以上范圍內的單字共約3000字。”
試印本突出了常用的語文用字,便于讀者重點掌握社會用字中的核心部分。但專名用字、冷僻字不收入正文,打入另冊,只列常見音和進行只言片語的釋義,一定程度上影響了辭書的完整性和查考性。《改訂》要求把專名用字、冷僻字移入詞典正文,跟常用字一樣作為大字頭,并給冷僻字加上特殊標志。《改訂》第4條:“常用字大字頭外面的黑括號一律刪去,但稿片上暫不改動,付印時總批一句即可。”第5條:“冷僻字的大字頭,鉛字的字體和尺寸跟常用字大字頭相同,但在外面加細方括弧,‘[ ],以示區(qū)別。”(按: 這一體例試用本改在釋義前標“??? ”表示,1996年修訂本改標〈書〉,跟原有的釋義書面語標記〈書〉混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