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建春

蘇州寒山寺外的楓橋、鐵鈴關夜景
月落烏啼霜滿天,
江楓漁火對愁眠。
姑蘇城外寒山寺,
夜半鐘聲到客船。
唐代詩人張繼的這首《楓橋夜泊》,可以說家喻戶曉。這首詩,讓楓橋也成了聞名遐邇的景點。
楓橋,是蘇州閶門往西七里處橫跨楓江的一座單孔石拱橋。由于這里地處蘇州城西北水路交通要沖,為防止盜匪襲擾,一到晚上就會用木柵欄將橋下的航道鎖閉,因此最初楓橋的名字并不叫楓橋,而是叫封橋。而張繼的《楓橋夜泊》流傳開來后,人們才把這座橋稱為楓橋。
1200多年前的一個深秋,唐朝長安城小幕僚張繼為躲避安史之亂,雇了小船,一路南下,走水路來到了江南。到達楓橋時,已經是暮色四合,只得在此停泊住宿,次日一早再繼續下一段旅程。
農歷十月,橋邊的烏桕樹葉子經過霜打,紅得就像一團火。遠道而來的客人,常把烏桕樹當成楓樹。實際上,楓樹怕水,一般生長在山里,烏桕樹生長在水邊,倒是很常見。
月落了,夜深了,周遭的寂靜中蘊含著說不出的羈旅之思,夜半響起的鐘聲,更是增添了幾許愁緒。于是,一首流傳千古的詩歌,就在這樣的情境之下誕生了。
在江南水鄉,以橋名作鎮名的地方很多,楓橋鎮就是這樣一個古鎮。只不過,在張繼寫詩的那個時代,楓橋這地方還沒有形成一座市鎮。
在古代,像楓橋這樣的距離大城市幾里遠的人煙聚集之地,叫做附郭。在蘇州城周邊的附郭中,楓橋顯現出了驚人的潛力,其明清時代的繁榮,超過了通向虎丘的旅游黃金線山塘街和京杭大運河全線最大的稅關滸墅關。
京杭大運河開通后,楓橋扼守國家級水運干道要沖的地位,一下子就凸顯出來了。
這里還有一個優勢,是古驛道必經之地。走陸路出閶門,沿著寬大筆直、可以容下五輛馬車并行的大道一路往西,數里地外就是楓橋,過了楓橋,有驛道通往無錫、常州、鎮江,或者更遠的地方。楓橋扼守的是水陸交通要沖。
當時的京杭大運河運輸非常繁忙,漕運的船隊、民間的船只,舟楫首尾相接,白帆似朵朵白云。
漕運是我國特有的一種經濟舉措,就是把南方的糧食通過水路運到北方,政府開銷、官員俸祿、軍餉支付和民食調劑,都指望這些船隊運來的糧食。
民間諺語有“蘇湖熟,天下足”的說法,說的是安史之亂后江南地區成為政府糧食的主要來源地,當時有“漕吳而食”的說法。楓橋是重要的漕運中轉樞紐,也是漕糧的主要采征地之一。唐玄宗時期,每年近百萬石漕糧經楓橋轉運。南宋遷都杭州后,江南運河成為溝通江淮地區的重要航道,每年經蘇州南下的漕糧不下四五百萬石,楓橋為必經之地。
明朝時,閶門外至楓橋一帶的市場,各地商賈云集,商貿異常繁忙,白天生意做不完,挑燈夜戰接著開夜市。
文徵明就住在閶門里,只要抬腳一出閶門,即可目睹楓橋一帶的繁華。他寫道:“帶城燈火千家市,極目帆檣萬里船,人語不分塵似海,夜寒初重水生煙。”
據考證,明代后期閶門外至楓橋的水陸商貿集市人口達100萬。為了防止倭寇襲擾,有地方士紳提出,要在閶門外再筑城,把繁華的楓橋鎮包進城內,然后,南邊沿著胥江直到橫塘,把繁華的棗市街也包進去,再然后,自橫塘至楓橋連接起來,相當于蘇州城的西邊再建造一座城。
唐玄宗時期, 每年近百萬石漕糧經楓橋轉運。南宋遷都杭州后,每年經蘇州南下的漕糧不下四五百萬石,楓橋為必經之地。
可是,城墻的功能是阻隔,商貿則需要聯通,二者難以調和,況且筑城的花費需要很大一筆銀兩,最終并未成為現實。
蘇州是一個喜愛吃面的城市,蘇州的早晨是從一碗頭湯面開始的。以鎮名來命名一碗面,大概只有楓橋了。那一碗面就叫楓鎮大面。據說,上了《舌尖上的中國》、風靡蘇州大小面館的楓鎮大面就起源于楓橋。
清中葉楓橋這地方往來客商云集,文人墨客齊聚,面館的競爭是非常激烈的,不發展出自己的特色,想在楓橋立足,很難。
正史并沒有確鑿的文字記載誰是楓鎮大面的發明者,但一定是一個非常熱愛面食、肯花功夫鉆研烹飪技藝的人。
“廚師的湯,藝人的腔”是一句老蘇州的諺語,說的是下面條的師傅,那一碗湯,決定面的優劣,就像藝人的嗓音決定其演藝水準一樣。做楓鎮大面的五花肉和各種熬湯的佐料買回來后,要精雕細琢,文火慢燉,一直到第三天的清早,那一塊楓鎮大肉、一碗鮮美的面湯才閃亮登場。
楓鎮大面走的是低調奢華路線,面湯里一滴醬油都不放,素淡清澈,湯上面鼓出來的面條,就像個鯽魚背,湯下面的面條絲絲清晰。面上撒著一些大蒜葉,顯得特別翠綠。撈面的時候,灶上放著一碗酒釀,每一碗出鍋的面條上加一點點,頓時,鮮香撲鼻。
配上一碟姜絲,楓鎮大面就可以吃了。一碗楓鎮大面究竟是否成功,最終還要看那一塊白切的燜肉。如果抿一口,一點也不油膩,肥肉瘦肉都入口即化,那這碗面就是好面。講究的面館,不同澆頭的面,必定用不同的碗來盛,而承載楓鎮大面的必定是青花瓷大碗,三蝦面一般用燙金碗,蹄髈面用紅花碗。這些都是不成文的規定,老廚師懂,老吃客也懂,新食客要慢慢體會才會懂。
整個夏季,楓鎮大面都是蘇州面中的當紅主角,直到天色漸涼,才漸漸退市,等待明年初夏的再次相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