蒲筍炒肉

張乙偉

這一天，《舌尖上的中國》正在播遼河美食“蒲筍炒肉”，阿偉看著看著，不覺熱淚盈眶。妻子見了就不解地問：“人家看美食節目都流口水，你怎么卻流眼淚？”

阿偉擦了擦眼角，長嘆一聲：“唉，想起我的上鋪兄弟了……”

1991年年底，阿偉應征入伍，在新兵宿舍里，按分配好的床鋪位置，他應該睡上鋪。睡上鋪略為不便，可有一位來自遼寧大洼的戰友，叫胡繼永，放著下鋪不睡，卻要和阿偉調換。阿偉求之不得，可還是不解地問對方為啥。胡繼永不好意思地撓撓頭說：“以后你自然就會明白。”他見阿偉還在猶豫，就許諾道：“只要調鋪成功，我下次請你吃蒲筍炒肉，我親自做！”

話都說到這份兒上了，哪有不換之理？阿偉第一次聽說蒲筍炒肉，究竟是啥美味，不得而知，卻很快知道了胡繼永要睡上鋪的原因。原來他是怕睡下鋪時，上鋪床板和下鋪床板之間會成為天然音箱，打呼嚕會更響。不過，胡繼永換了上鋪后，呼嚕聲依然是驚天動地，因此他就有了“呼嚕娃”的外號。

很快到了新兵隊生活結束的那一天，恰巧是周末，呼嚕娃邀請阿偉他們和排長一起去軍營外面的小飯店吃飯，說要兌現他“蒲筍炒肉”的承諾。阿偉笑了，心想：看來呼嚕娃不只對我開了空頭支票呢！大伙兒等著開席，卻遲遲不見排長來。呼嚕娃看了一眼手表，說：“排長去師部開會了，我們這邊點好菜，他也就差不多能趕到了。”

這時候，飯店老板走過來說：“對不起各位，我滿市場尋找，就是沒有蒲筍，好多菜販子連聽都沒聽過，說是只有茭白，會不會是各地的叫法不同？說起來這茭白口味鮮嫩、清爽，你們看行不行？”

呼嚕娃點點頭說：“那就用茭白，老板，這道菜我自己做！”飯店老板解下圍裙遞給呼嚕娃，說：“我很想見識一下你家鄉的烹飪技巧！”呼嚕娃不客氣地說：“蒲筍炒肉是我們遼河口的家常菜，包你們吃了停不下來！”呼嚕娃邊說邊把豬肉切成薄片，之后剖開茭白，切小片，熱鍋、加油、下蔥花……那麻溜的動作，讓飯店老板都朝他豎大拇指。

酒菜擺好，剛好排長也匆忙趕來，大家一齊請他坐上席，要一同品嘗呼嚕娃的“蒲筍（茭白）炒肉”。排長看了一眼滿桌的酒菜，說：“我實在不忍心掃大家的興，但軍令如山，現在我們必須立刻回新兵隊，緊急集合，奔赴新的戰斗崗位！”排長說完，見大家還在發愣，一拍桌子吼道，“我說的是標準普通話，難道你們還沒聽懂我的命令嗎？”阿偉見排長不是開玩笑，轉身沖出飯店，其他人也都接二連三地跑到指定的集合地點，才知道接他們下連隊的車子已經來了。

到了新營房，呼嚕娃時常念叨：“這里沒有茭白，更沒有蒲筍，唉！”

一年后，阿偉他們的部隊突然進入一級戰備狀態，去了邊境，不過不是去打仗，而是去排除埋設在邊境線上的地雷，當然，這是危險無處不在的工作。

登上悶罐列車，大家都心事重重，誰也不說話，倒是呼嚕娃倚著車廂，在那里長一聲、短一聲地打起了呼嚕。阿偉走過去，附著他的耳朵嚷道：“蒲筍炒肉來了！”呼嚕娃迷迷瞪瞪睜開眼，當反應過來時，他撓撓頭說：“執行掃雷這樣的任務，兇多吉少。看來我承諾的蒲筍炒肉要落空了，就怕連用茭白替代蒲筍，也沒機會做給大家吃嘍！”阿偉說：“在新兵隊結束那天，你不是親自操刀做了茭白炒肉了嗎？雖沒嘗到美味，但你的心意大家都領了。”呼嚕娃瞄了一眼坐在不遠處的排長，連忙擺手道：“那次不算，因為那次最后是排長付的酒菜錢！”

阿偉他們連駐扎在廣西的班聽河邊，班聽河是分界河，呼嚕娃手捧望遠鏡，朝河對面仔細觀察著。排長走過來，叮囑道：“注意自己的腳下，當心踩雷和跨越國界，記住，你穿著軍裝跨越國界，就是入侵他國，會遭軍法處置！”

“明白！”呼嚕娃見排長走遠了，連忙把望遠鏡遞到阿偉的手中，說：“你能認出那是什么嗎？”阿偉好奇地拿起望遠鏡，沿著呼嚕娃手指的方向看去，只見對面清亮的河水里，除了有兩個女子在游泳，還有很多茂密的水生植物，郁郁蔥蔥，好一幅優美靈動的畫面……

“呼嚕娃，你竟然偷看美女！”

“怎么可能！”呼嚕娃一把搶過望遠鏡，正要再次觀看，這時候集合號吹響——排雷工作開始了。

阿偉他們手持探雷器，沿著山坡一點點向前搜尋時，都小心翼翼地相互關照，每走一步都如履薄冰。

“嘀嘀嘀……”這時，呼嚕娃的探雷器在阿偉身旁發出聲響。呼嚕娃一邊提醒阿偉小心，一邊用探雷針仔細探尋著信號來源區域，最后，他確定地雷位置就在阿偉腳下。阿偉大腦一片空白，在他萬念俱灰時，呼嚕娃一臉嚴肅地趴在地上，小心地扒開表層泥土后，他竟然笑了：“阿偉哥，你得感謝泥石流，這山體滑坡把直立的地雷沖倒成臥式，使地雷性能發生了改變，而你踩著的地方又恰恰是地雷側面的邊緣，所以沒事！”好險啊！阿偉抬腳離開危險區域，摸了摸被冷汗浸濕的后背，長舒一口氣，說：“呼嚕娃啊，不，胡繼永，下次有蒲筍炒肉，還是你來做，單，我買！”呼嚕娃看到戰友脫險了，開心地笑了。

這天下雨，戰士們不能排雷，便都留在帳篷里休息。突然，外面傳來一聲爆炸巨響，大家正緊張時，炊事班長興沖沖地跑來問：“一排長，你們排有殺豬的人才沒？”原來是一頭尋食的野豬，在雷區的叢林里，義務為戰士們排除了一顆地雷，還給大伙兒加了餐。

呼嚕娃自告奮勇跟著炊事班班長走了，可過了一陣子，炊事班班長又回來找他了。阿偉說：“他不是跟你去炊事班了嗎？”炊事班班長點點頭，說胡繼永是和自己一起去了，到了那，胡繼永說要用野豬肉做一道他家鄉的特色菜，所以要去取點材料，可見他這么長時間沒回去，炊事班班長才過來看看。排長聞言，一看表，說：“這胡繼永是怎么回事？快開飯了呀！”排長讓阿偉帶著人去找，最后大家在邊境線上的一棵芭蕉樹下，找到了呼嚕娃藏在那里的軍服。

排長得知這一情況，拿起望遠鏡，跑到芭蕉樹下，向邊境線方向觀察一番后，把望遠鏡遞給阿偉道：“你看那個胡繼永，就是個大忽悠，大家都眼巴巴地等著吃他做的家鄉菜，他倒好，穿著褲衩背心，在河里洗澡！”阿偉仔細一看：呼嚕娃的確在上次有女子游泳的河里，不過他不是在洗澡，而是在撈取那些水生植物。阿偉仔細一看，竟然是茭白！他立刻向排長報告：“胡繼永在采茭白，他是想用茭白代替蒲筍，做‘蒲筍炒肉給我們吃呢！他在新兵隊就承諾做這道菜了。”

“胡鬧，作為一名軍人，就為了一個小小的承諾，竟私自跨越國界線，你說他這是什么行為？”

“排長，他沒穿軍裝，作為邊民，應該是允許走親訪友的……”

“好，等他回來，如果他采到茭白也就算了，如果采不到……”

大伙兒都期盼呼嚕娃采到茭白，這樣才不會被處分。

而這時候的呼嚕娃，懷里抱著雪白的植物根莖，正沿著陡峭的山路，艱難地向上攀爬。阿偉想跨過邊境線去幫他一把，可礙于身上的軍裝，不敢越雷池一步，就在他準備脫掉軍裝、跑過去拉兄弟一把時，胡繼永突然腳底一滑，整個人滾下了山坡，懷中還緊緊抱著茭白……

山坡下，正是雷區……

（發稿編輯：丁嫻瑤）

（題圖、插圖：孫小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