汪淵之

道前街老照片
“私人定制”如今是個流行語,讓人聯想到的是對生活品質的講究,對個性展露的追求??梢浴岸ㄖ啤钡膬热莺芏啵藗兪紫认氲降拇蠖嗍欠b的“量身定做”,因為衣服實在是最需要定做的,否則難以真正合身,更甭說顯示個性了。但無論是“定制”哪種內容,都和經濟實力緊密相連。
如今光顧服裝“私人定制”的是經濟實力雄厚的高端人群,可在三四十年前,定做衣服的都是普通人,那時去商店買成衣才是件“奢侈事”。外公是職業裁縫,專門為他人量身定做衣服,倚仗技藝掙下了在今天看來也可堪稱豪宅的房子,并供養七個兒女成家立業!當年母親是外公的好幫手,在眾多兄弟姐妹中最是手巧,于是能者多勞,“直到高考前還要幫著打下手,哪有時間復習啊!”沒能考上大學一直是母親的隱痛。而“手拙”的大姨考上了大學,去了北京工作,成了外公的“成就”之一。
當年道前街上的外公家,在上世紀80年代道路拓寬工程中被拆遷了,為此外公傷懷很多年。原先街道兩旁都是梧桐,現在已換成了銀杏,每到深秋那奪人眼目的黃色是蘇州的新景。每次走過那兒總會想起當年窄窄的馬路、唯一的公交2路,還有外公家的天井、客堂、廂房、深井……
小學時外公年事已高,衣食無憂,無需再動針線了,但來請外公做衣服的依然不少。為了減少拒絕的尷尬,外公是不去應門的,而我們這幫小孩又分不清誰是來做衣服的,誰是來與外公敘舊的,所以一般是外婆親自去開門,先辨別一下,再決定是否讓進門。有意思的是,被外婆讓進客堂與外公見面的“老熟人”在和外公一番熱絡敘舊以后,總是會從包里拿出帶來的衣料:“袁先生,不好意思又要麻煩你了!”語氣略顯遲疑,但又很熱切。外公看一眼衣料,如果說“年紀大了,眼神不好了”,那就是婉拒;如果說“你等一會兒”,那就是答應了。
于是接下來的鏡頭便是:外公戴上老花鏡的同時來人已站得筆直,外公拿著皮尺在那人身上靈巧地比劃,不一會兒就邊收尺邊說:“過幾天來拿吧。”來人總是再三感謝,然后告辭而去。外婆關上大門后的第一句話總是:“為什么答應他?這種呢大衣做起來多少費力?。 薄澳鞘撬鰢┑??!蓖夤﹃铝希荒樇及W的表情。
此后幾日外公便忙碌在“桌臺板”(老人家的工作臺)上,印象中那就是塊深色的長方大木板,但它是外公的靈感場,換個桌子外公說就做不出滿意的衣服。當那木板發出被震動聲時,說明衣服制作已進入最后的階段——熨燙,那時沒有電熨斗,外公是把稱之為“烙鐵”的熨斗擱在爐子上燒熱,然后用塊厚實的棉墊襯手,再抓握著熨斗“燙衣服”的。有時為了快速降溫,外公會把烙鐵往水里“浸”一下,那一瞬間的水遇熱汽化的聲音是我最深刻的記憶。
衣主再來時,也還是先敘談一番,臨走時外公把大衣給他,他就小心翼翼地裝進袋子,然后拿出一個信封雙手遞給外公。外公也不打開,只是隨意往桌上一放,來人走后由外婆收起。在我印象中好像從沒人事后來找外公修改過衣服,就是拿衣服時當場試穿的也不多。
外公在七十多歲時曾破例為一人做過一件的確良短袖襯衫,此人來時表情沉重,見了外公也沒寒暄,直接拿出一塊的確良:“袁先生,我要離開蘇州了,最后麻煩你一次?!蓖夤珱]多問,接過衣料后說:“明天我送到你家。”此人一臉驚詫。外公送他到大門口,此人低頭與外公握手告別。“他被撤職了,這種勢利眼遲早會有這么一天!你怎么還給他做襯衫?”“他從沒對我勢利,而且當年還給我們介紹了很多生意?!蓖夤鼗卮鹜馄?。
次日上午的確良襯衫被疊得很專業地放在一個整潔的袋子里,由穿著香云紗的外公提著出了門。此后幾天外公情緒一直不高。
年老的外公對流水線上生產出來的成衣是很不屑的,對子女們買回的成衣總是一句:“這是什么做工呀?!”外公自有他的驕傲。但他老人家也知道這是不可逆的潮流,“還好我已老了,否則真要餓肚子了?!绷嚷渲型馐侨耸碌牟豢砂盐?。
現在我只能靠回憶外公懷舊時的話想象他當年夜以繼日的辛勞與顧客盈門的榮耀,尤其憧憬那些衣服主人與外公之間的相互信任與默契,他們對外公手藝的欣賞讓外公不僅只是為了養家糊口而穿針引線,外公對人事變幻的淡然讓他們中的一些人找到了人生的溫暖。
我不止一次地想:如果外公還健在,會不會也開一家專做毛呢大衣、西裝的私人定制服裝店呢?我相信會的。我一定忍不住要在朋友圈得意大曬外公的杰作,肯定會吸引不少朋友……真心后悔當初沒有向外公學點絕活,否則說不定如今的我已成為名“服裝師”,整天和“美”人“美”衣在一起那該是多么快意的事……夢總是在此處醒來,現實是我連最基本的縫紉技術都未掌握,
每當對買來的衣服不滿意時,我總是更想念外公,想象著若有他老人家技藝的我會是何等光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