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把扇子楊震新

馬宏樑口述 江元舟整理

在江浙滬蘇州評彈圈,有我不少的良師益友，我曾隨口說過10名著名評彈藝人獨特的印記：一把扇子楊震新；二不伶仃韓士良；三弦單挑祝逸定；四平八穩嚴雪亭；五花八門朱耀祥；六神無主鐘子亮；七旬老將顧宏伯；八面玲瓏金聲伯；九泉含笑劉天韻；十錦開篇邢瑞庭。今朝說說我所知道的楊震新。

個頭矮小的楊震新常常在蘇州閶門外書場說大書《東漢》，與說小書《長生殿》《西廂記》《大紅袍》的楊振雄與楊振言，并舉評彈界“三楊”大響檔。聽客中，曾誤傳楊震新是解放前上海藝人行業協會負責人楊斌奎的小兒子。其實楊震新父親是不說書的，父子都是蘇州人。

初學評彈，楊震新拜說大書《東漢》的唐風歧為師。上世紀四十年代，聽客稱《東漢》故事性不強，內容松散，神話色彩欠佳，他著手改編創作從此說紅。其中，在《吳漢殺妻斬經堂》的一回中，他表演拋扇子，象征怒目憤激、氣恨難平的吳漢形象，達到了絕技的程度。聽客只見得，他右手把一把道具折扇拋向空中，折扇先落在他左背上，接著滾向右背，最后又落入他右手中，又穩穩地把折扇擺放在書桌邊，扇柄留在桌外。忽然，他舉起握拳的右手，用力撳壓折扇柄上,折扇又馬上蹦跳起來,飛向他后背空中。楊震新一個快速轉身，穩穩地把折扇接住，仿佛接住從墻壁那處飛來的一把寶劍。更佳的是，他握著折扇迅速一轉身，右腳踏在書椅上，左腳馬上蹬起挺直，腳底朝天來了一個金雞獨立的亮相，贏得全場喝采。不過，這一書壇上高超技藝，我只看見楊震新表演了一次，沒看過第二次，他是難得表演。另一據說，楊震新在說《林沖》時，聽客見過他“滾折扇”的高技。扇子從左肩頭沿著長衫向下滾，快到右腳邊，只見他右腳猛地把扇子挑起來，拋向空中,右手接住折扇。楊震新的這把“扇子功”,書壇上絕無僅有,連八面玲瓏的金聲伯也謙虛說：“我只學到楊震新的三分本領。”有聽客問楊震新：“你人矮小，精彩的腳蹬朝天的扇子功是否即興表演？”楊震新答：“我從小喜歡拋碗，扇子功大概從練拋碗中延伸出來。老聽客呀，我這里脫臼。”他指指左腳關節，寓意練得好苦呀。

楊震新藝高表現在多方面，說表清晰生動，喜悲劇說得全好，大書中的長靠書、袍帽書、短打書都說得有聲有色,令人動聽。他說的書目也多，可謂才華橫溢。上世紀六十年代初的一天,他在無錫吟春書場演出送客壓臺書,取得圓滿成功。第一天《岳傳》“轅門投書”的正統書，第二天《林沖》“醉打蔣門神”的鬧劇書,第三天《東漢》“姚期憨大招親”的噱頭書，第四天《林沖》“誤闖白虎堂”的悲劇書。四回書四個類型，四種風格，趣味噱料連連，回回引爆哄堂大笑,聽客不時鼓掌，拍手拍得手痛。

1963年夏季的一天,評話名家吳君玉犯瘧疾病不能上臺，但他說的書目《水滸》已公告，場方要求楊震新代說《水滸》。上臺開講《水滸》第一回，楊震新從陳橋兵變趙匡胤一統江山講起，講到宋朝歷史的發展，再講到北宋官場腐敗,劣跡累累。當回書接近尾聲時，他激情說出一百多句賦贊《水滸》的對仗韻白：“民不聊生，哀鴻遍野，到處官逼民反，山東有個水泊梁山，出現了108條好漢，短格矮腳虎王英，長格云里金剛宋萬；小格鼓上跳蚤時遷，大格混世魔王萬瑞；上頭摸著天杜遷，下頭旱地忽烈朱貴；白格有浪里白條張順，黑格有黑旋風李鬼。現在有一個英雄搖勒搖過來，啥人？讓我喝口茶，再來！”他脫口連貫說出眾多梁山好漢名號特點，立即激起聽客情緒，臺下爆發雷鳴般的掌聲。其實，他把《水滸》中的108將英雄好漢，僅作了畫龍點睛、簡潔扼要的描繪，只說了8位，卻取得事半功倍的效果。散場時，聽客還是驚呼楊震新藝術高超，口才不凡，一口氣說出了108將。

楊震新不僅評話藝佳，而且德相也好。有一次，楊震新路遇一位同行的貧困藝人，得悉他艱辛生活的窘境，馬上走進當鋪脫掉毛料長衫，把當鈿借給他，那人感激不已。上世紀五十年代,楊震新曾受到不公正的待遇，六十年代得到糾正。他對前嫌不存芥蒂，更加勤奮活躍在書壇上。1964年，他與名家曹漢昌共創新書《杜鵑山》，說得有聲有色，勁健新奇。重拼“曹楊檔”，贏來書壇一抹亮色。1965年，46歲的楊震新患上肺病，蘇州評彈團領導送他住院治療，不巧同房的病友死亡，嚇得他逃出醫院，回家后肺病得不到治愈。離開人間前，他卻念念不忘心愛的書壇，寫下遺言一行：“平生惜英雄愛好漢，說好‘破東漢’……”蘇州評彈名家楊震新早逝已有半個多世紀，但他的英名一直在江浙滬的蘇州評彈界和老聽客中流傳，我也常常懷念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