舒曼《第二交響曲》op.61賞析

（浙江外國語學院 副教授 310000）

德國作曲家、評論家、指揮家羅伯特?舒曼（Robert Schumann，1810.6.8-1856.7.29）是浪漫主義文化浪潮中的核心人物之一。他的音樂與浪漫主義文學、音樂評論的聯系廣泛而深刻。他的大多數作品是受到詩意的啟示創作而成的。舒曼的藝術屬于講究文雅、富于修養的中產階級知識分子，他的音樂語言純凈而簡潔，多變而富于幻想，他在探索內心的秘密，神秘而令人迷惑不解，他用音樂述說著文學中的霍夫曼和讓?保爾。

在萊比錫讀書期間，舒曼就開始嘗試創作一些小品。1830年，他將阿貝格（ABEGG）伯爵小姐的名字變化成音符，創作第一首較為成功的鋼琴作品《阿貝格主題變奏曲》op.1。1831年舒曼閱讀讓?保爾的長篇小說《少不更事的歲月》后，有感而發創作《蝴蝶》op.2，該曲由12首小曲構成，飄忽的調性，朦朧的曲調以及輪廓模糊的節拍展現了舒曼試圖用音樂來體現讓?保爾形式散漫、隨心所欲的文風。

1834年，舒曼和朋友們一起創辦《新音樂雜志》，開始了他專業音樂評論家的生活。該雜志的旨在擁護浪漫主義思潮，反對庸俗的保守派。舒曼虛構了一個“大衛同盟”的組織，其成員有尤塞比烏斯和弗洛倫斯坦以及當時優秀的作曲家，大家一起共同倡導浪漫主義的藝術理想。舒曼常常用尤塞比烏斯和弗洛倫斯坦的署名來發表文章，用敏銳的眼光、獨到的分析對貝多芬、舒伯特以及同時代的柏遼茲、肖邦、門德爾松等進行評論，詮釋自己的音樂觀念。內省的尤塞比烏斯和獨斷的弗洛倫斯坦也常常出現在他的音樂創作中，展現了舒曼內心兩種分裂的性格。

婚后，舒曼泉思噴涌，靈感紛至沓來，1840年先后創作了歌曲《桃金娘》op.25、《愛情青春之歌》（呂克特詞）op.37、《婦女的愛情與生活》（沙米索詞）op.42、《詩人之戀》（海涅詞）op.48，以及4集《浪漫曲和敘事曲》等近150余首歌曲，該年常被稱為歌曲年。在這些歌曲中，旋律猶如吟誦，樂句結構多變而不規則，鋼琴伴奏得到與旋律同樣的重視，詩歌分別在這兩個聲部中得到詮釋。

舒曼對交響曲創作的渴望貫穿其一生。早在20年代末就開始嘗試創作交響曲，但都未能完成。1839年1月7日，克拉拉在信中寫道：“親愛的羅伯特，請你不要見怪，我心中真的充滿鼓勵你創作交響曲的渴望。弱小的鋼琴根本不足以施展你那偉大的想象與精神。”1正是克拉拉的鼓勵再次點燃舒曼心中對交響曲創作的激情。1841年1月，舒曼僅用4天就完成了《第一交響曲》的草稿。隨后在1845年完成了《第二交響曲》。此時的舒曼不僅熟知海頓、莫扎特的交響曲，也深諳貝多芬九部作品，知曉貝多芬將其發展為規模宏大、思想深邃，音樂語言更加復雜，表現力更為豐富的器樂體裁。同時，舒曼也了解同時代交響曲發展的狀況，對舒伯特《C大調交響曲》、柏遼茲《幻想交響曲》、門德爾松《A小調第三交響曲“蘇格蘭”》均有自己獨特的見解。在舒曼看來，固守傳統，循規蹈矩進行交響曲創作是死路一條，必須作出新的探索。縱觀舒曼的一生，雖然只創作了4首交響曲，但卻在其中進行一些大膽創新性的嘗試。

由4樂章構成的《第二交響曲》作于1845年，次年11月由門德爾松在萊比錫布商大廈舉行首演。樂隊編制：長笛2，雙簧管2，單簧管2，大管2，圓號4，小號2，3長號，定音鼓，弦樂器。

第一樂章：C大調、6/4拍、Sostenuto assai（特別的綿延）、奏鳴曲式。

全曲在圓號和小號的長音中緩緩拉開序幕。該樂章帶有一個長大的引子，共計49小節。在弦樂組連綿起伏的半音化音型襯托下，圓號和小號吹奏出一條由主、屬音交替而成的旋律（見譜例1），音樂瞬間彌漫著沉重而悲涼的情緒。

1.舒曼《第二交響曲》第一樂章引子：

該旋律讓人想起海頓的《D大調第104號交響曲》第一樂章的開始部分。與海頓不同的是，舒曼在此創新地采用兩個性格截然不同的音型同時出現，即銅管的主屬旋律與弦樂組半音化的音型同時呈現，隨后呈示部中的主、副部旋律也來源于此。可以說，此曲將傳統奏鳴曲式中主副部調性的沖突轉移到音型之間的沖突。1845年舒曼雖然移居到德累斯頓，但久治不愈疾病帶給舒曼沮喪的心情，在此一覽無遺。

隨后，第25小節轉為Un poco più vivace（更活潑一點），速度加快，音樂逐漸變得堅定而明朗。第50小節轉為Allegro ma non troppo（快板，但不過分），氣宇軒揚奏鳴曲第一主題在3/4拍中奏出（見譜例2）。帶有鮮明附點、切分節奏的旋律賦予音樂極強的動感。舒曼將此主題延續了整整17小節，讓人想起他在鋼琴小品中慣用的“格言式藝術家”的創作技法，即音樂形象鮮明、句式方正，但不失激情。第二主題短小而抒情，顯然它來自引子中弦樂組的音型。引子中兩個對立音型不僅衍生出第一樂章的主、副部主題，甚至還影響下一樂章。該樂章尾聲中，長號再次吹響引子中的旋律，此時的音樂一掃空寂之感，猶如凱旋般的號角。最后，在定音鼓滾奏的助推下，音樂在輝煌的高潮中結束。

2.舒曼《第二交響曲》第一樂章第一主題：

奏鳴曲式

第二樂章：諧謔曲 C大調、2/4拍、Allegro vivace（活潑的快板）

此交響曲的兩個中間樂章的順序與其它交響曲有所不同，先是活躍的諧謔曲樂章，后是抒情的柔板樂章。首先由第一小提琴奏出急速上下跑動的音型（見譜例3），音樂渲染出激動而不安的情緒。由于該樂章包含兩個三聲中部，各主題間對比鮮明。首先登場的第一中部是由跳音組成三連音（見譜例4），輕快而活潑。隨后是由下行音構成的短小而抒情音型。它們交替出現形成第一段三聲中部。隨后音樂又回到該樂章最初快速而激動的主題。第二中部抒情而溫柔（見譜例5）。尾聲中，隨著速度的加快，銅管和定音鼓的加入，音樂在急速的飛奔中結束。

3.舒曼《第二交響曲》第二樂章第一主題：

4.舒曼《第二交響曲》第二樂章第一中段：

5.舒曼《第二交響曲》第二樂章第二中段：

第三樂章：柔板、C小調、2/4拍、Adagio espressivo（充滿感情的慢板）

該樂章采用回旋曲式。小提琴奏出綿長而哀怨的主題（見譜例6）。

6.舒曼《第二交響曲》第三樂章：

隨后，這支如泣如訴的旋律轉由雙簧管來呈現。當圓號進入時，音樂仿佛突然變得豁然開朗，但這轉瞬即逝，憂傷的情緒卷土重來。隨后，這支旋律采用復調的手法，第36小節開始在單簧管，隨后在長笛、雙簧管等呈現，音樂逐漸富于激情，最后由小提琴將這支渴望與傷感的主題推向高潮，化為尖銳的長顫音。該樂章是這部交響曲最美妙的篇章，雖然整個樂章彌漫著憂傷的情緒，但樂章的最后轉到C大調，哀怨的情緒有所緩解，音樂在夢幻般的寂靜中消失。

第四樂章：C大調、4/4拍、Allegro molto vivace（十分活潑的快板）、奏鳴曲式。

8小節短暫而急速上升的引子確立了明亮的C大調，隨后開啟該樂章進行曲風格的第一主題（見譜例7）。

7.舒曼《第二交響曲》第四樂章第一主題：

管樂組首先吹奏出這一節奏堅定、朝氣蓬勃的主題，隨即弦樂組加入，全體樂隊以極強的力度奏出歡欣鼓舞、氣勢磅礴的音樂。在第一小提琴華麗、流動的音型之后，單簧管、大管和中提琴、大提琴奏出抒情的第二主題，它不禁讓人聯想起柔板樂章的主題。舒曼由此將兩個樂章聯系在一起。該樂章可分為兩大部分，第一部分由奏鳴曲式構成。第二部分從第279小節開始至全曲結束。該段落長達300多小節，主要由第一樂章的引子材料衍生出一個新主題。在新主題中完美地將第一樂章引子中兩個對立主題結合在一起。由此，該段落不僅代表第四樂章的尾聲，更具有全曲終結之感。音樂渲染出凱旋般的歡樂氣氛，全曲在定音鼓鏗鏘有力的主屬音中輝煌結束。

1844年秋，舒曼精神失常，痛苦不堪。1845年全家從萊比錫移居德累斯頓，希望這座悠閑而寧靜的城市對舒曼健康有益。1845年9月舒曼致門德爾松的信中寫道：“小號聲和鼓聲幾天來一直在我的腦海里回旋（C大調）；我不知道這會帶來什么結果。”2這便是《C大調交響曲》op.61最初靈感的由來。

雖然舒曼僅用了一個月的時間（1845年12月）就完成該作的草稿，但由于疾病的反復發作，創作進展異常緩慢，幾乎花了整整一年時間才完成這部作品的雛形。首演之后，舒曼又對這部作品進行了大量修改。1847年11月才最終出版。從創作和首演年代看，此曲應當屬于“第三交響曲”，但從出版順序來看，則屬于“第二交響曲”。

如上所述，舒曼提筆創作此曲時，疾病纏身，情緒極度悲傷，直到寫完最后樂章時，舒曼的健康狀況才有了極大改善。從交響曲的總體布局看，該曲遵循了傳統交響曲的結構，第一和第四樂章采用奏鳴曲式，但奏鳴曲式中主、副部的對比在此大大降低，第一樂章引子中兩個不同性格的主題成為全曲發展的主要線索。舒曼雖然繼承了傳統奏鳴曲式中二元對立原則，但將這種對立提升到更高層面，即主題間的沖突和化解。雖然這部交響曲沒有任何明確的標題表示，但音樂中充滿詩意的內涵不容置疑，而自傳式的隱喻更是不容忽視。

注釋：

1.Clara Schumann， quoted in John Daverio： Robert Schumann：Herald of a “New Poetic Age”， New York： Oxford University Press， 1977， p.223.

2.舒曼：《第二交響曲》，湖南文藝出版社，2008年9月，第11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