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雪琰
(山東建筑大學 藝術學院,山東 濟南250000)
20 世紀初,中國傳統文化在受到西方人文主義思潮的沖擊后波及到各個領域,文人畫在這樣的時代背景下受到前所未有的質疑。一批較早接受西方教育的知識分子(如康有為、陳獨秀等)在反思我國文化過程中認為文人寫意畫是中國繪畫走向衰敗的根源所在。然而魯迅對于傳統文人畫的態度雖也表其不滿,卻不主張一律打到,而主張取其精華加以利用,對于“國粹”的去留問題魯迅是這么說的:
“要我們保存國粹,也須國粹能保存我們。”
“保存我們,的確是第一義,只要問他有無保存我們的力量,不管他是否國粹。”
這兩句話里,魯迅在揭示文化救國真諦的同時,更包含了其對待文化與藝術發展的態度:“國粹”的保存與否,其關鍵在于其是否能夠對當代的文藝發展起到推動作用。這一“國粹觀”與魯迅后來所寫的《拿來主義》一文觀念相同,在文化藝術發展中,無論傳統文化或是新文化,但凡有用的東西一律可以拿來利用,其前提是存其精華,棄其糟粕。既不能盲目拒絕,也不能為其所俘。文學、藝術總是前人栽樹后人乘涼,當我們以今時今日立場,以當下極具文化包容性的時代背景來看魯迅這一觀點未免會產生不自覺的認同。而回眼望去,二十世紀初期在受到新的文化沖擊而全盤西化的文藝導向里,魯迅基于對中西方文化精深的認識,以一個極度冷靜的態度觀察傳統與外來文化,以“拿來主義”的藝術主張拓寬了其時代下的文藝發展道路,否定了摒棄文人畫而選擇全面西化的右傾思維。對其同代的畫家的藝術創作思路有著深遠的影響。
被梁啟超譽為中國現代美術第一人的陳師曾作為二十世紀初期北京畫壇最杰出的畫家之一,雖以其文人山水花鳥名世,然其人物繪畫藝術實踐與藝術主張卻對整個近代人物繪畫發展產生了深遠的影響。
陳師曾出身書生門第,6 歲開始學習中國畫,年少時在南京江南陸師學堂附設礦務鐵路學堂讀書,與魯迅同窗學習,后與弟弟一同留學日本,與魯迅在東京弘文學院住同一寢室,回國后又同在教育部共事多年,終生保持著友誼。因此魯迅先進的思想給予了陳師曾藝術道路上的啟發。
在20 世紀初期浩浩蕩蕩的美術革命將中國傳統文人畫逼入絕境之時。陳師曾以自身的藝術創作肯定了文人畫的存在意義,并主張在保存文人畫之精華的基礎上融入可利用的西方元素,為中國畫發展提供注入生機。雖然在對待傳統文人畫的態度上,陳師曾與魯迅在觀點上不完全一致,但在藝術發展道路上否認故步自封,主張將文人畫取其精華納入西法創作具有時代氣息的藝術作品的思路是一致的。
“凡有美術,皆是以征表一時及一族之思維,故亦即國魂之現象;若精神遞變,美術輒從之以轉移。”此話出自魯迅的《意見書》中。這是魯迅對于美術發展過程中的內在精神性變化做出的詮釋。由此可以看出,魯迅認為美術是在某一時代下一個國家一個民族之思維方式與精神的呈現,如果思維方式與精神氣節因時代的變遷而產生變化,那么這一時代下的美術也會因藝術家的思維方式的改變而相應的變化。
他在《且介亭雜文·論“舊形式的采用”》中又提到:“舊形式是采取,必有所刪除,既有所刪除,必有所增益,這結果是新形勢的出現,也就是變革。”這是魯迅對美術發展中的外在形式層面所做出的詮釋。


陳師曾的人物繪畫主張以傳統文人畫的筆墨形式與意趣為主體,適當融入西方的造型與光影等元素,創作具有當代面貌的人物畫。這一理念在其眾多藝術創作中中得到體現?!侗本╋L俗畫》是陳師曾的代表作之一,創作中將高古的文人人物畫推向現實世界,以描繪當下市井屠夫、勞苦大眾的生活面貌,既有生活化的趣味性,又有對勞動人民的憐憫之情與對當下時政的暗諷。另一幅《讀畫圖》現藏于故宮博物院?!蹲x畫圖》將現實場景與時裝如畫,無論是畫面構圖的形式感還是人物與場景的透視關系都明顯借用西法,人物刻畫上又不乏簡潔隨意地筆墨趣味。綜上看出,陳師曾的藝術實踐無不印證著他先進的藝術主張,而陳師曾藝術主張的形成與對國粹與外來文化的判斷力離不開魯迅對他的影響。

由于處在特殊的歷史階段,20 世紀初人物繪畫成長的時代是充斥的“新與舊”“中與外”“古與今”等諸多矛盾相互碰撞的時代,在這樣的基調下“傳統與前衛,守舊與革新”等也自然成為了我們審視20 世紀藝術發展的普遍視角。這樣的觀察視角與所謂“主義,派系”等話語交織在一起,在當時的藝術評論中難免會形成一種模式化的思維定式,例如將上述所謂矛盾中的“古”、“舊文化”、“傳統”、“本國”歸為一類;將“今”、“革新”、“西方”等歸為另一類。漸漸形成了“傳統派”與“革新派”兩個派系,“傳統派”主張守住文人畫這一凈土,“革新派”則要革文人畫的命。這樣的非左即右的分化既致使繪畫的評判標準變得僵化,也遮蔽了藝術家個體之間的差異與藝術作品本身精神內涵。
人物繪畫興盛于唐宋,自元代后沒落,在新舊更替的20 世紀初受到多元文化的滋養再次萌芽。作為中國繪畫的一個重要分支,其發展道路在這樣的背景下也面臨著相同的問題。隋唐五代乃至宋元的人物畫的傳承在政界與批評界的雙重施壓下面臨困境。正如上文中提到的,魯迅以一個旁觀者的視角,用“拿來主義”的主張對當下繪畫藝術發展問題做出了破亂反正。在人物畫的問題上,魯迅在《且介亭雜文·“木刻”》指出:“采用外國的良規,加以發揮,是我們的作品更加豐滿,是一條路;擇取中國的遺產,融合新機,使將來的作品別開生面,也是一條路。”魯迅還拿漢代的石刻人物與唐代的線描人物舉例將其與民間的年畫與歐洲的繪畫的一些元素相融合,有可能創作出具有當代性的更好的版畫。魯迅認為只要是好的作品,無論走哪一條路都是可以的。但所謂“好”的前提一定是當代的,本民族的,不完全重復古人,不照搬國外。魯迅所謂“好”的美術作品的具體標準又是怎樣的呢?魯迅說:“美術家固然須有嫻熟的技工,但尤須有進步的思想與高尚的人格。他的制作,表面上是一張畫或一個雕像,其實是他思想與人格的表現。領我們看了,不但喜歡賞玩,尤能發生感動,造成精神上的影響。我們所要求的美術家,是引路的先覺,不是‘公民團’的首領,我們所要求的美術品,是標記民族知能最高點的標本,不是水平線以下的思想平均分數?!?/p>
如果把這一觀點代入古今中外的人物畫中,不難發現,古今中外,無論是唐宋時期人物畫之高古傳神還是近代人物畫的生活氣息,無論是文藝復興與巴洛克時期的古典繪畫,還是后印象派到西方現代主義的主觀表現,好的繪畫普遍離不開創作者的精神性灌注。所謂精神性的灌注是指畫家將其情感,思維,觀念等主觀因素或自覺或非自覺地在繪畫中以藝術性的方式呈現出來。在人物繪畫中,這種精神性灌注會使得畫面中的人物真切,生動,傳神。那么一個好的畫家除了必須具備好的技法,同時要有高尚的品格,豐富的內心世界,以敏銳的感受能力對其生活環境下的種種變遷做出反應的能力,方能以富有內涵的藝術作品呈現給世人,成為引領時代進步的重要精神力量。
正如上文所言,魯迅身處20 世紀初中國美術的重要變革時期,以全面的眼光看待傳統文化與外來文化,化解了“古今”“中西”“新舊”入畫的矛盾。他的美學思想給予中國人物繪畫更為廣闊的發展空間。在他影響下的陳師曾等新世紀人畫物家開辟了中國現代人物畫的先河。魯迅對于人物畫創作既須民族特色與時代風貌,又須精神內涵的藝術主張至今仍對當下中國人物畫家的藝術創作具有指導作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