歐洲偏見

吳伯翰

有人在推特上寫下了一段文字。生于美國的新秀邁克爾·波特二世可能會喜歡這段話，而在NBA效力的國際球員都對此見怪不怪。

“這是我這輩子見過的最被高估的人。”

這是一條回復ESPN的評論推文。根據ESPN的投票結果顯示，獨行俠隊的盧卡·東契奇是最佳新秀獲獎者評選中得票最高的人。而曾經的全美第一高中生，選秀排位卻掉落到了第14位的波特在這條推文下點了贊。雖然他在事后表示那只是—次手誤，但他對東契奇的態度不言而喻。

這種暗示折射出的是NBA對于國際球員的固有現象。無論老少，都認為波特只不過是說出了美國出生球員，美國媒體，當然還有NBA高管們廣泛認同的一種印象。這種質疑是讓人震驚的，他們認為東契奇之所以顯得與眾不同，只是因為他的個人紀錄和數據與其他剛進入NBA的國際球員不一樣而已。沒有人會仔細觀察他在這個年齡段里統治級的表現，以及他帶領皇馬拿下西甲聯賽和歐冠冠軍，并且被評選為MVP的歷史。而這一切，都是在他19歲的時候完成的。

NBA里沒有一個人比太陽主教練伊戈爾·科科什科夫更熟悉東契奇。作為斯洛文尼亞的主教練，他曾指導東契奇和熱火后衛戈蘭·德拉季奇贏下2017年的歐錦賽冠軍。他解釋了為什么盡管NBA的包容性有所提高，但球探和評論員們依然無法完全理解東契奇到底是怎樣的球員。

“我兩年前就告訴他，他屬于這里（NBA）。”科科什科夫說，“在20至25年之前，只有最好的歐洲球員才敢想象在NBA打球，那時候他們大概24，25歲左右。當他們通過選秀進入NBA，還要與一眾年輕球員競爭，比較誰有可能成為好球員。但當我們在談論起盧卡的時候，他在19歲時就已經證明了自己。他的成就這么多，讓你無需對他產生置疑。”

從1984年開始，國際球員在NBA已經走過了很長的路。法國的赫夫·迪比松曾為籃網出戰夏季聯賽，但最終無緣常規賽大名單。時至今日，質疑依然存在，非美國本土出生或者成長的球員依舊要去克服——比如，他們并沒有像宣傳的那么出色;無論他們此前取得了怎樣的成就，都比不上在美國做些什么——至于東契奇這個在西班牙打球的斯洛文尼亞人，也只不過是最新一個接受質疑的人。

和東契奇一樣，保羅·加索爾也是被選中后就被老鷹交易的歐洲球員。

“你可以把這看作無知。”來自玨班牙的加索爾說，這已經是他的第18個賽季了，他與東契奇一樣也是在第三順位被老鷹隊選中，然后遭到交易，“如果不是身處頂尖行列，你可能會在領略到國際籃球進步的時候感到驚訝。在歐洲也有同樣的情況，我們也不知道夸梅·布朗和肖恩·巴蒂爾是何許人物。巴蒂爾那年還是以大學球員的身份進入的聯盟。”

如今，尊重和欣賞國際球員不再是一個問題。國際球員已經占全聯盟球員的近1/4，而這個比例在全明星球員中也大致相同（24位球員中有5位）。但仍然有人認為，國際比賽的風格和對抗水平無法與NBA相提并論。一位來自海外的進攻組織者在尋找空間和角度方面的表現，會因為對抗更迅速，瘦長和靈活的美國本土球員時而大打折扣。還有一個問題就是，年輕人在一個陌生的文化環境里還要面對不同語言的挑戰。所有的這些已積重難返，激化了人們關于選秀頭名的爭論，當有著名的或已被人熟悉的球員出現時矛盾更加明顯。

帕特·萊利不征召國際球員的事跡已成傳奇。自1995年掌管熱火隊的籃球業務以來，他一共選了35位球員。其中只有三位球員來自海外，他們分別是2004年的佩普·索，2007年的斯坦科·巴拉茨和2011年的博揚·博格丹諾維奇，但在選秀夜，他們都被棄用了。

如果不是身處頂尖行列，你可能會在領略到國際籃球進步的時候感到驚訝。我們也不知道夸梅·布朗和肖恩·巴蒂爾是何許人物。

——保羅·加索爾

“這是一個關于心理安慰的問題。”一位觀察過很多外國以及大學球員的東部球探說道，“選一位海外球員意味著更高的風險，有更多變數，而很多球隊只是想降低風險。”

NBA球隊所面臨的困難不僅是要讓球員能夠適應聯盟的速度和對抗，還有不同的食物，客場，天氣和語言，就連很多在海外的美國球員也無法適應這些因素。區別只不過是，外國球隊會削減美國球員的工資甚至直接解雇，而NBA球隊所投入的寶貴資源無法收回——選秀權和NBA合同都是有保障的。

“這是我們的工作最難的一部分。”這位球探說道，“一位在海外打球的外國球員也許能和一兩位具備NBA速度和運動能力的球員對抗。但如果他身邊都是這樣的人呢？接下來還有去適應語言和食物。很多外國球員都不愿意來這里打球，他們更愿意待在歐洲。”

當自己的父母和兄弟姐妹們都搬到美國后，加素爾總算緩過了過渡期。但他依然記得自己語言不通，凱文·加內特劈頭蓋臉地向他大吼的場景。德克·諾維茨基也遇到過類似的情況，特別是在他的新秀時期，但他在東契奇身上看不到同樣的現象。

諾維茨基已經完成了他的NBA生涯，本賽季是他在聯盟的第21個賽季，在德克看來，職業生涯初期在美國生活和在NBA打球并不是一件舒服的事情。

“他基礎扎實。”諾維茨基說道，“他早就有在外國生活的經歷，他能夠說多國語言，這是我不具備的技能。現在的比賽也不一樣了，我那時候還沒有那么多的空位機會。總是要單打和背打，還要運很多次的球，這比在歐洲打球要難多了。但現在，他們對比賽都已經能得心應手。”

不需要多久，人們就能看出東契奇的過人之處，他每次持球的樣子就像是指揮拿起了指揮棒。

比如，在獨行俠對陣太陽比賽前五分鐘，東契奇展現出了教科書般，與大個子博弈的技巧。從高位發起擋拆進攻，東契奇距離防守者T.J.沃倫一步之遙，待到德安德烈·艾頓上前補防，他從艾頓的腰間傳出一記助攻，讓隊友完成扣籃。在快攻中，東契奇在中場便發現了埋伏在左側底角的小蒂姆·哈達威和右側底角的多里安·芬尼-史密斯，以及在右側游走的諾維茨基。他轉向哈達威，將三位太陽隊球員引向了左側——讓沃倫不得不同時面對諾維茨基和史密斯。隨著沃倫防向后者，東契奇高拋助攻諾維茨基上籃得手。接下來，在一個擲界外球的擋拆戰術中，諾維茨基對位沃倫，東契奇沖向艾頓鎮守的內線，隨后送出一記背后傳球，讓跟進的諾維茨基終結進攻。

艾頓并沒有感到驚訝，他只是對東契奇的魔法無能為力——他當然也有高光時刻，那就是換防后在右側單打東契奇得分。他們都是BDA，這家經紀公司旗下的球員，而這促使著艾頓去研究東契奇在皇家打球時的錄像。

每一位國際球員都必須要與（質疑）抗爭，你必須做得更多才能證明自己。——埃文·富尼耶

“他在籃球這方面真的非常老練。”艾頓說，“我也理解（對于太陽來說）選出一個狀元其實是一件困難的事情。他的傳球真的太瘋狂了，他完全能讓（獨行俠）信服自己是進攻創造者。他能引起注意，也能強硬地攻筐，達拉斯做的選擇真的很不錯。”

如果說哪支球隊完全無法欣賞這種能力，那就是老鷹。他們在選秀之夜以第三順位選中東契奇，然后將其交易至獨行俠，換回五號秀特雷·楊和一個受保護的2019年首輪選秀權。要知道，有六位關注海外球員的球探認為，像東契奇這種水平的球員成為狀元秀應是一件眾望所歸的事情。“我從來沒有把特雷·楊排在他的前面。”來自東部的一位球探說道。

東契奇的定位是一名控球前鋒，他在場上的指揮和創造機會的能力讓他變得真正的與眾不同。一位資深球探對這位控球前鋒給予了高度的評價：他比同時期的拉里·伯德更擅長傳球。

誠然，由美國本土球員，高管和媒體所組成的健康生態能夠捧紅東契奇，并給他描繪一個美好的NBA藍圖。但想想他在過去一年里獨自取得的成就吧——在19歲的那年，在歐洲最激烈的賽場上，他證明了自己是有能力的最佳球員——而質疑他能否成為最佳新秀，就像是在質疑19歲球員在競爭激烈的歐洲聯賽能成為最佳球員這件事的合金量。

“這么說吧，‘我向你保證，（去年）沒有一個大學球員能夠企及他的高度。”魔術的法國籍球員埃文富尼耶說，“每一位國際球員都必須要與（質疑）抗爭，你必須要做得更多才能證明自己。”

諾維茨基強調了第一個觀點，“歐洲聯賽的競爭激烈程度介于大學和NBA之間。他一直都在與成年球員比賽，雖然這些球員并不全是NBA水平，但都經驗老到。很顯然，這與NBA差一個檔次，但競爭和對抗水平是明顯高于大學比賽的。”從本賽季開始的時候，楊和東契奇就很有可能預見到了在未來數年相互競爭的場面。

獨行俠的裝備經理艾爾·惠特利與史蒂夫·納什一起長大，為球隊工作了17年。他親眼見證了納什和諾維茨基的生涯。談起東契奇，他說，“他是另一個物種，別被他的微笑迷惑了。他比那時的德克更加成熟老到。”

對東契奇來說，他對這些觀點不屑一顧，比如他必須證明自己在歐洲的實力，或是披起代表國際球員的披風。“我從16歲開始就在壓力下成長。”東契奇說，“當我上場的時候，我只是把這些忘掉，然后享受比賽。”

雖然國際球員之間存在良性競爭的關系，但科科什科夫承認，當談到NBA的時候，球員們還是有一個集體的愿望，那就是粉碎他們比美國球員低一等的論調。

“這是肯定的。”科科什科夫說道，“我們想改變這種看法。”

而東契奇可能會是他們有史以來最強有力的武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