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封信，一雇鐘

呂聰琦

鮑勃·庫西和比爾·拉塞爾之間這種球星的友誼是其他球星組合所不具備的。沙克·奧尼爾和科比·布萊恩特在贏得三連冠后分道揚鑣，凱里·歐文為了追求屬于自己的聚光燈，離開了克利夫蘭和勒布朗·詹姆斯前往波士頓。而限下的金州正爆出凱文·杜蘭特要離開的消息。

凱爾特人主教練“紅衣主教”奧爾巴赫從不擔心自己手下的明星球員。出任中鋒的拉塞爾和擔任控衛的庫西，兩人合力在庫西退役之前創造了7年6冠的成績。奧爾巴赫說，“他倆都有很強的自尊心，也都知道，是球隊而非個人才能贏得總冠軍，所以像這樣的男人自己會處理好問題，不需要我們去插手。”

凱爾特人改變了這項運動，而這是庫西和拉塞爾共同努力得到的結果。他倆集傳球和蓋帽，運球和籃板，進攻與防守于一隊。庫西的傳球提高了比賽的觀賞程度，而作為防守者的拉塞爾則改變這項運動的定義。

場外的他倆友好地相處，但并非親密無間。他們出生貧寒，但都對外界有所渴望。庫西努力著從紐約城的貧民窟里走出來，拉塞爾則從他在孩提時期就被隔離于白人世界之外的路易斯安那州掙脫而出。他倆在一起的時間，正好是在1956到1963年這段民權運動頻繁出現的時間。前有蒙哥馬利巴士抵制運動，后有華盛頓三月事件。但庫西和拉塞爾從未討論過政治，民權或者他倆的個人生活。他們在更衣室里只會說些善意的玩笑。

庫西和拉塞爾都極富競爭心，同時自我認識非常深刻。他們都有高傲的一面，即便外界把他們比作籃球世界里的魯斯和格里克，但其實兩個人都想成為籃球界的魯斯。在波士頓這座充滿種族歧視歷史的城市里，白人寫手會指出，“凱爾特人是庫西的球隊”，這對他倆的關系并沒有什么幫助。除非你說成這是屬于庫西的球隊，也是屬于拉塞爾的運動或許才有用。在庫西退役后，拉塞爾就像為了后一個觀點是對的那樣，又在接下來的6個賽季里拿到5冠，這就意味凱爾特人在13年里得到11個冠軍（拉塞爾拿到了其中5個MVP），這也讓凱爾特人成為了20世紀里奪冠次數最多的王朝球隊。

2011年，貝拉克-奧巴馬授予了拉塞爾總統自由勛章，這讓拉塞爾傳奇般的人生來到了最高點，這枚勛章證明了拉塞爾在凱爾特人王朝故事中的影響力。現在我們也可以說那是拉塞爾的球隊了。庫西知道這一切后表示，“事情終會有答案。”

希臘傳記家普魯塔克曾說過，“一件小事經常比讓成千上萬人流血的戰爭更彰顯人性。”這也在庫西和拉塞爾身上顯露無遺，他倆之間的一封信，一座鐘就是很好的見證。即便他們現在的居所相隔2000公里之遙，平時也極少聯系，但過去53年里的兩個特定時間點上，庫西和拉塞爾都表達了對彼此的尊重和欣賞。

1963年4月，庫西即將退役，而拉塞爾想要以自己的名義送他一份禮物。球隊的核心成員都會參與凱爾特人的賽季慶功晚宴，在晚宴上拉塞爾贊揚了庫西，“如果鮑勃·庫西不是現在這個樣子，我想我會討厭他。那是一種類似于同行之間的嫉妒。很多人會讀到庫西的故事，經常在報端看到他的照片，但我要承認，我從來沒有嫉妒過他。”

拉塞爾隨后說出了真誠的話語，“庫西是非常出色的人。我們不僅視彼此是杰出的球員，同樣視對方為兄弟。我們無法用語言來描述庫西是如何做到這一切的。如果你有緣遇到庫西，那他就會是你一輩子的朋友。能和庫西在凱爾特人打球是我人生中最高興的事情。”在說完這些話后，拉塞爾拿出了準備好的精致座鐘送給庫西，這也是庫西從隊友那里收到的唯一一份禮物。拉塞爾還在上面刻了一句話，“拉塞爾致庫西，祝未來的70年如過去7年那樣快樂。”這個座鐘而今放在庫西位于馬薩諸塞州伍斯特家中的餐廳里。

庫西并沒有想起拉塞爾在那頓飯時說的那些話，而現在聽到這些話的時候，他疑惑自己當時為什么沒有擁抱拉塞爾。他說，“也許那是因為那段時間的我太過敏感了。”

庫西是非常出色的人。我們不僅視彼此是杰出的球員，同樣視對方為兄弟。能和庫西在凱爾特人打球是我人生中最高興的事情。

——比爾·拉塞爾

庫西和妻子麥西在1963年買下了眼前的這所房子，而現在只有他一個人孤獨地住在這棟房子里。這里充滿著他的回憶。庫西現在每天有四個小時用來閱讀，偶爾還會看凱爾特人的比賽，但一般中場結束的時候就去睡覺了。

庫西的頭腦如同打球時那樣清晰而有條理。他已經開始與很多的朋友告別，首先是他的妻子，她在2013年去世，他們一起度過了63年并且育有兩個女兒。2003年的時候，庫西把自己的獎杯，獎牌和紀念剪貼簿這些紀念性的東西一一出售，收到的45萬美元他盡數交給了兩個女兒。

而庫西要完成的最終清單里，還有最后一件事：那就是和他最好的隊友，拉塞爾好好訴衷腸。

在NBA早期的非裔美國人眼中，庫西是個很好的朋友。1950年還是新秀的他就和查克·庫珀同住一個房間，后者是第一個被NBA選中的黑人球員，兩個人也因此成為了一生的好友。但庫西依然有著對拉塞爾感到抱歉的事情。

在圣路易斯的比賽里，種族歧視者把目標對準了拉塞爾，向他高聲喊著“狒狒”和“黑鬼”。而在波士頓郊區雷丁鎮的地方，種族主義者們也曾破門而入，在拉塞爾家中的墻壁上涂寫種族歧視語，還在他的床上排泄。

奧爾巴赫要求球員避免評論這些事。庫西也保持了沉默。而他現在就為此而后悔。他非常希望自己當時能向那些攻擊拉塞爾的種族攻擊者們公開回擊。庫西說，“我應該更多的去發聲，我可以說一些公道話的。”他同樣非常希望的是，當時作為凱爾特人隊長的自己能私下告訴拉塞爾，“比爾，我會支持你。”但庫西卻從來沒這么說或者做過。

在美國，要一位年近90歲的白人去重新考慮關于種族和種族歧視是如何影響自己生活的，這樣的事并不常見。但這確實是庫西做到的事。很多出色的球員會對自己的過去加以修飾和打磨，而庫西只想去直接的表達想法。這就是真實的我，這就是他最終的想法：我多么希望我能做到更多。

所以在2016年2月，庫西用紙筆給拉塞爾寫了一封書信，一頁半的內容里滿是他的致歉。他為自己作為隊友卻沒能提供幫助而致歉。他在信里也為過去這么久的時間中，沒能與友人拉塞爾分享更多的情感而深感抱歉，并愿意接受所有的責任。

這是庫西的一次懺悔，也是他最后給拉塞爾的一記傳球。他用這封信回應了內心的良心問責。庫西和拉塞爾是相伴七年的隊友，但作為凱爾特人的隊長庫西知道，那是無可取代的七年。他同樣也知道，拉塞爾不僅僅是他的隊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