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格桑亞西

謹以此文,獻給75年前浴血戰斗的英雄們!
一
一個深沉、遼遠、凝重又有些空泛的女聲,不間斷地呼喚著一個又一個名字。
9000多個名字,包含父姓母姓,一字一句,周而復始,從早念叨到晚。
不管諾曼底是春天、夏天,不管奧馬哈是冬雪、秋雨。
緩慢清晰,名字和名字之間有停頓,一個上午大概連一遍也念不完。
要這樣念多久呢?沒有人知道,也許是一萬年。
到玫瑰凋零,松樹都枯萎,山脈低矮下去,遠飛的雁群杳無音信。
到那些苦苦等待的人不再等待下去,“他們口口聲聲地說,算了吧,再等下去也是枉然”。
這是西蒙諾夫的詩《等著我吧,我會回來》,寫于戰火紛飛的1941年,前線的許多士兵都能背誦。
建在地下的紀念館不算很大,光線幽暗。仔細看那些遺物、照片,聽那個殷殷期待又凄切無助的聲音,呼喚著沒有回應的名字,空氣中彌散著悲傷的氛圍。
離得很近的地面上,成建制的,相當于一個不滿員的陸軍師,有將近一萬座一模一樣的墳塋。
ABCD,沒有官階門第,只按英文姓氏排序。
沒有土堆隆起,綠茵茵的草地上,一行行、一列列,漢白玉材質的十字架墓碑,排成一個個白色的軍陣。
晶瑩、素潔、莊嚴、肅穆,可以使用的詞語還有很多。最打動我的,是它傳遞出的兩個字的信息:平等。
階級模糊,身世淡化,差別扯平,死亡彌合了生前的一切。“平等”以直觀樸素的方式,體現在墓位大小、石碑質地,尤其是一模一樣的尺寸上面。
稍許的差異也是有的—少數墓碑不是通常的十字架形狀,而是雕刻成六芒星圖案,提示憑吊的人們,這里埋葬的是一位猶太軍人。無論他是否確切地知道奧斯威辛的殘酷真相,他和戰友們的英勇行為,他們用生命開辟的道路,都在艱難地通往自由和解放。集中營里成千上萬的同胞們正在苦苦等待,只可惜眼前的道路太過漫長,大部分人已經撐不到那一天了。
墓碑上有簡單的碑文,鐫刻名字、官階、所屬部隊番號、生卒日期。最集中的陣亡時間是1944年6月6日,也就是諾曼底戰役發起的當天,軍事術語中的“D日”。
墓園里面埋葬有尼蘭德兄弟倆,他們是三哥Robert,陣亡于D日當天的82空降師空投區;二哥Preston,美國陸軍第4師排長,陣亡于次日的猶他海灘。
就在前一個月的16日,他們的大哥Edward剛剛在緬甸戰場失蹤。因為“蘇利文法案”,參加登陸作戰的最小的四弟—101空降師士兵Frederick被送回祖國,避免了這個美國家庭遭受滅門的慘劇。
尼蘭德兄弟的故事,正是電影《拯救大兵瑞恩》的靈感源泉和創作原型之一。
我們熟悉的電影畫面是這樣的—
血戰之后,突破口終于打開,米勒上尉率領減員嚴重的連隊沖向縱深。海灘上死傷枕藉,尸體在血水里浮動,3個哥哥的名字依次浮現—肖恩·瑞恩、彼得·瑞恩、丹尼爾·瑞恩。
美國母親的4個兒子已經戰死3個,她將在同一天收到3份格式化的陣亡通知書。
剩下的是最小的弟弟,失去聯系的空降兵詹姆斯·瑞恩。
參謀長馬歇爾將軍命令部屬,必須不惜代價搜尋,護送他安全回家。
除了名字不同,歷史和電影幾乎一樣。
電影的開頭和結尾,年老的詹姆斯·瑞恩在上尉墳墓前憑吊的畫面,正是在這個公墓里拍攝的。
他踉蹌著穿行在墓園里,后面跟著妻子和眾多的子孫。
他跪伏在上尉墳墓前,老淚縱橫。
他向米勒上尉報告,自己沒有辜負戰友們的囑托:做一個誠實的好人。
真實就是力量,這正是電影打動億萬觀眾的地方。
勇氣、正直、憐憫,斯皮爾伯格知道人們想要看到什么。大導演不負眾望,這是一部好萊塢風格的主旋律電影。
二
墓園里,埋葬有西奧多·羅斯福總統的大兒子。

他是位準將。1944年6月6日清晨,他帶著拐杖,拖著傷殘的腿,親率第4步兵師的部屬,乘坐首批登陸艇,參加了猶他海灘的登陸作戰。
1944年7月12日,56歲的小西奧多·羅斯福將軍因積勞成疾病逝,被追授國會最高榮譽勛章,和他的9386名戰友安葬在一起。
“豈曰無衣?與子同袍。”中國先秦有軍歌《無衣》。
古往今來,中國外國,變化的是戰場、武器、時空,不變的是“修我甲兵,與子偕行”的生死情義。
這里是法國北部諾曼底的奧馬哈地區,但我腳下踩踏的又是實實在在的美國領土。這塊土地,包括在這里工作的許多人,都屬于美國。這是一塊位于法蘭西的美利堅飛地,不是因為占領或殖民,而是為了感恩。
1979年,法國政府決定將這片土地作為永久領土贈予美國。
法國人民感激來自大洋彼岸的解放者,他們的鮮血曾經浸透這片土地,以人類自由的名義。
葬在這里,英雄們不再漂泊異鄉,他們已經葉落歸根。
半個世紀前的那場戰爭曠日持久,已經到了決定勝負的關鍵時刻。1944年6月6日,“二戰”歷史上“最長的一天”,同盟國軍隊正是在這一帶成功登陸,繼而解放了大半個歐洲。
猶他、奧馬哈、金灘、劍灘、朱諾,一共5個登陸點,數我眼前的奧馬哈海灘的戰斗最慘烈。作為開辟歐洲第二戰場的主力,美國人義不容辭地承擔了登陸作戰中最艱巨的任務。
《拯救大兵瑞恩》用開篇20分鐘的畫面,為生活在和平年代的我們逼真地詮釋了什么是血腥。
現實則遠比電影混亂和殘酷。
提供火力支援的兩棲坦克下水僅幾分鐘,左翼32輛中就有27輛沉沒。
云層低厚,轟炸機群怕誤傷登陸部隊,航空炸彈幾乎全部落在距離德軍陣地5公里遠的地方。
18艘負責支援的軍艦,炮火打得驚天動地,然而因為離海岸過遠,實際效果十分有限。
風力5級,浪高10米,10艘登陸艇翻沉,300名士兵在海浪中苦苦掙扎。
整整兩個小時,美軍被壓制在寬僅9米的逼仄灘頭,成為德軍射擊的靶子,除了艱難求生,幾乎沒有還手之力。
很多年后,一位名叫海恩·塞弗的德軍機槍手在自傳中宣稱,6月6日當天,僅自己就射殺了超過2000名美軍士兵。
危急關頭,牛仔精神、英雄主義發揮了巨大的激勵作用。
副師長科塔準將大聲疾呼:“留在海灘上的只有兩種人—一種是已經死了的,另一種是即將要死的。來啊,跟我沖!”
團長泰勒上校說:“待在這兒只有死,死也要沖出海灘!”
電影中,湯姆·漢克斯飾演的米勒上尉,演繹的就是緊要關頭指揮官的沉著和勇氣。
在不顧擱淺、抵近射擊的驅逐艦的掩護下,士兵們最終炸開缺口,沖出堤岸。
兵力展開,旋即銳不可當。
17.6萬人組成的突擊部隊成功登陸,288萬人的后續大軍源源不斷從撕開的口子進入法國大地,第二戰場成功開辟,德軍腹背受敵,法西斯的喪鐘開始敲響在歐羅巴上空。
三
和夏季的D日不同,現在是秋天,冷風從對岸的英吉利吹來,云層在松林上空低回。
面朝大海,我從德軍當年據守的陣地走向灘頭。
層層疊疊的堡壘,錯綜復雜的塹壕,數量眾多的岸防炮位、機槍掩體。
有指示牌,部分工事可以進入。
那些相對完整的地堡出口很小,里面寬闊,用粗大的鋼梁加固過,構筑得非常牢固,看得出守衛者固若金湯的決心和德國工程師一貫的嚴謹。
大半個世紀過去,鋼筋混凝土的表面依然可以看見清晰的彈痕。火焰噴射器焚燒的地方,鋼梁扭曲著,可以想見當年守衛者囿于其中全身著火,完全沒有逃生機會的慘烈。部分掩體的頂板有炮彈直接洞穿的孔穴,透過孔穴,望得見低云密布的天空和亂蓬蓬的茅草。
倒是海灘,完全看不出戰火的遺存。
70多年的時光,風吹浪涌,潮起潮落,掩蓋了幾乎所有的痕跡,戰爭變得遙遠,貌似從未發生。
正當中午,游人不多,狹長的灘涂一覽無余。我剛剛經過的高地下方,完全袒露在各式武器的射程中。
硝煙彌漫,血肉橫飛。
守衛者隱蔽在永久工事里,居高臨下,緊張又熟練地收割著來自海峽對岸的生命。
短短一個白天,超過2500名美國軍人陣亡,傷者不計其數。這片原本平常的海灘從此有了“血腥奧馬哈”的稱謂,淹沒在血泊中,被歷史永久銘記。
我赤足走過6公里的海灘,一寸寸丈量它的長度,仔細揣摩1944年的悲壯往事。
正逢退潮,海水退到很遠的地方,沙粒被海浪夯實,行走起來毫不費力。
我在靠近紀念碑的海域游泳。
8月末的大西洋變得寒冷,海浪劈頭蓋臉,沉浮于渾濁的海水中,我的嘴里滿滿都是沙粒和咸味。
我從登陸發起的位置,望向草木茂密的堤岸,想象那些隱蔽著的灰綠身影和雨點一般密集的火力。
就是在這里,在短促又漫長的一天里,2000多個美國家庭為歐羅巴大陸,為人類擺脫專制奴役、獲得自由解放,奉獻出了他們優秀的兒子。
工人和農場主的孩子,資本家的繼承人,電影中米勒上尉那樣的知識分子。
平民百姓子弟,達官顯貴公子,他們在這一天擁有共同的稱謂,先是戰士,然后是烈士。
山坡上的墓園,就是他們的長眠地。
最后一瓶可口可樂,最后一塊巧克力,最后一張合影,最后一封家書,最后一張微笑的臉,最后一個遠去的背影……
登船出發的那一刻,就注定有去無回,永無歸期。
戰死在這里的每一個個體,在戰爭的天平上都微不足道,細小如海灘上的一顆沙粒,然而結成整體,前仆后繼,他們就是一整片層層疊疊的沙丘,任憑風吹浪打,始終堅不可摧。
四
我當然不會忘記參戰的21位中國人。他們是海軍,因為學業優異,1943年被選送盟邦英國,在格林尼治皇家海軍學院接受培訓。大戰在即,他們有機會以實習軍官身份參與其中。

▌作者在諾曼底登陸紀念碑前留影
他們雖然身在軍艦,并未登陸,但畢竟是身臨其境。他們是整個登陸戰役中,離法國海岸最近的中國人。
讓我們銘記他們的名字:郭成森、盧東閣、黃廷鑫……
2006年,法國政府向當時已是88歲高齡的黃廷鑫先生頒發“騎士勛章”,表達對所有參戰的中國軍人的感謝。
戰爭是個整體,大到每一場戰役,小到每一場戰斗,都是最終勝利不可分割的組成部分。諾曼底登陸的次年,希特勒絕望自殺,軸心國崩潰,盟軍終于可以騰出手來,收拾亞太戰區兇猛的日本侵略者,此岸彼岸,息息相關,幾大戰場,唇齒相依。
沒有時間去德軍公墓了,它在奧馬哈海灘更西邊,埋葬有同樣陣亡于這次戰役中的德國軍人。想來不會有勝利者一方的理直氣壯、莊嚴肅穆,但總歸是個歸宿。
失去親人的傷痛對所有的家庭都是相同的。在距離美軍公墓不遠的地方修建德軍公墓,除了慰藉德意志母親之外,也是出于對戰爭的殘酷和人類苦難的反思。
“等著我吧,我會回來的,只是你要苦苦等待……等到大雪紛飛,等到酷暑難挨。”
我心中縈繞著半個多世紀前的蘇聯詩句,它也是所有在戰爭中沒能夠回家的士兵的心聲。
他們的親人,還在故鄉苦苦等待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