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童 鈴

▌車庫咖啡曾是北京乃至全國知名的“創業圣地”
最近,有個陌生網友看到我在微博上提起北京創業博物館,激動萬分地給我發了條私信:“你認識蘇菂嗎?我去過他創辦的車庫咖啡。蘇哥是怎樣一個人?”
蘇菂離開車庫咖啡已經這么久了,早就以北京創業博物館館長自居,咖啡館的一切對他來說如同前塵往事,居然還有“迷弟”“迷妹”,可見他確實為創業者特別是IT創業者提供了價值。
2010年,我在中關村一棟寫字樓里開咖啡館。
冬夜,我和同事正準備下班,突然一位客人走了進來,要了一杯美式咖啡,安安靜靜地找了張沙發坐下。當時手機還沒有現在這么豐富的內容,他獨自坐了一會兒,有點兒無聊,就忍不住開口了:“能聊聊嗎?”
我說:“好呀。”
他仔細問了這棟寫字樓和我們咖啡館的情況,我一一耐心作答。他有點兒不好意思:“其實,我想在你們對面也開一家咖啡館。”
我撲哧一笑。
我其實沒那么怕別人來搶生意。如果一個地方咖啡館扎堆,像三里屯或后海的酒吧一條街那樣形成氣候,應該是好事吧。
他說他叫蘇菂,之前是一家上市公司的投資總監,剛剛辭職,想開一家為IT創業者提供服務的咖啡館,客人點一杯咖啡就能在此辦公一天,名字他都想好了,就叫“車庫”,因為蘋果、惠普這樣的行業巨擘都是在車庫里創辦的。他希望在他的“車庫”里也能誕生一些偉大的IT公司,不過他對咖啡一竅不通。
我說:“沒關系啊,不懂可以問我,一定知無不言。”
朋友就這樣交下了。
但對于他能不能做好咖啡館這件事,我心里還是打了個問號:一個人得多沒品位才會喜歡美式咖啡啊?我們咖啡從業者都稱之為“刷鍋水”,這樣的人會把咖啡館做成什么樣呢?他的目標人群是IT創業者,會不會太小眾了?他能否負擔得起中關村高昂的房租?
咖啡館終究還是開起來了,不在我們對面,而是在海淀圖書城步行街一個破舊賓館的二樓,距離我的咖啡館500米左右。
品位當然是硬傷。咖啡館的色調灰蒙蒙的,沙發不知道是從哪兒淘來的,造型奇特;吧臺是奧利奧餅干風格—黑一塊白一塊,看起來很廉價;地板是舊的,不知道用了多少年,最不可思議的是有一大團電線露在外面,看著鬧心。我帶朋友來捧場,朋友下巴都快驚掉了:“這是咖啡館嗎?怎么像個大食堂?”蘇菂說這地方原來是網吧,盡量不改變原有的裝修,能省點兒錢。
生意也確實不好做。剛開始只有一兩個創業團隊入駐,800平方米的咖啡館空空蕩蕩,員工比客人還多,他說他很愁;后來創業團隊多了,他依然很愁—融不到資的創業者們窮得揭不開鍋,即使服務員反復遞水單,他們也能忍著不消費。最夸張的是某團隊連續一個月天天來“車庫”辦公,從開門坐到關門,卻連最便宜的飲品都沒點過一杯。蘇菂說他想為創業者服務,實在不好意思攆人。
創業者的苦,蘇菂懂。
創業是危險的,如同在茫茫大海中行船,不知道航行多遠才能登上陸地,不知道是否會在登陸前把物資都消耗完;創業者是孤獨的,項目有可能陷入瓶頸,有可能被投資人否定,還有可能遭遇眾叛親離……家人不一定能理解創業者的絕望和沮喪,因此創業者之間互相鼓勵就尤為重要。“車庫”提供了一個場所,讓創業者互相認識,一起合作,抱團取暖。
蘇菂把以前在投資界的資源引入咖啡館,投資人在這里找到項目,創業者找到錢。越來越多的創業團隊走出了“車庫”,用融到的錢租了體面的辦公空間,繼續把項目做大。對創業者來說,這才是他們的剛需,精細化的服務、高檔的裝修沒有那么重要。
那個一個月沒點單的團隊在融到資之后的第一天,點了一堆吃的喝的,擺滿了整張桌子。
慢慢地,車庫咖啡的名聲起來了,《新聞聯播》播過,《人民日報》報道過,總理參觀過……蘇菂有點兒膨脹。
他看不起他媳婦。
他認為自己在大堂里和創業者聊夢想、聊商業模式叫事業,他媳婦打理咖啡館雜務不叫事業。他懶得聽他媳婦講誰不好好干活,人手又不夠了,東西壞了找不到人來修、換一個又太費錢,這些雞零狗碎、婆婆媽媽的事。
在北京那個著名的大暴雨之夜,停靠在馬路邊的車都被淹了,滯留在外的人們回不了家,蘇菂突然在微博上宣布:“今夜‘車庫’不打烊。”他媳婦當場發飆:“根本沒有足夠的工作人員來守夜,你為什么不和我商量一下?”蘇菂冷冰冰地甩下一句“我覺得你已經跟不上我了”,把他媳婦氣得要死。
夫妻關系降到冰點。
在外行眼里,咖啡館是浪漫的、溫馨的;在我們行內人眼里,咖啡館則有處理不完的瑣事:下水道堵了,衛生部門來檢查了,有顧客投訴了,員工離職了……蘇菂不明白,當他在媒體面前、在眾人眼里熠熠發光的時候,是包括他媳婦在內的所有工作人員在努力讓咖啡館正常運轉。
他甚至看不起當初一起投資的股東們。
他總覺得自己功勞最大,一手把咖啡館做了起來,其他人不過是投了點兒錢而已。其實那些股東都是投資人出身,不知免費為車庫咖啡的創業講座當了多少回嘉賓,給創業者們資金和經驗上的支持,數不清也說不盡。如果沒有投資人的付出,光靠蘇菂一個人的錢,怎么可能建得起車庫咖啡呢?
有的股東在很長時間內不愿意和蘇菂說話。
后來,我因為嚴重的哮喘病離開了中關村,也離開了咖啡這個行業。雖然微信上有蘇菂,但幾乎沒聊過。

▌車庫咖啡舉行項目宣講會,創業者帶著自己的項目向投資者和導師介紹,對于創業者來說,這是一個巨大的機會,也是學習的重要途徑
聽說他后來慢慢淡出車庫咖啡,跟媳婦分居過,又復合了,也不和股東們較勁了。他找了別的合伙人一起做了個叫YOU+的青年社區項目,當起了二房東,據說是要“給年輕人一個家”。我在網上看了大家對YOU+的評價,毀譽參半:喜歡的說在這里交到了很多朋友,完全智能化的家居設計非常符合年輕人的口味;不喜歡的說房子很小,質量不行,服務很糙—看來蘇菂這樣的人確實很難提供精細化服務。
再后來,聽說他把車庫咖啡的股份捐了,開始折騰創業博物館,專門用于展出互聯網創業史上的那些老物件。他立了個誓:博物館不開張,他就不理發。博物館原計劃于2018年6月開張,實際拖到了9月,他就這樣頂著一頭長發度過了炎熱的夏天,在“朋友圈”里曬的本人照片已經很有藝術家范兒了。
創業博物館開在海淀圖書城步行街上,車庫咖啡的對面,他還真是離不開這條街。
我們有四五年沒見了吧。
我想去看看老朋友。
蘇菂老了很多,他還不到40歲,頭上卻長了很多白頭發。
他原來的“啤酒肚”不見了。從前,他天天在咖啡館的大堂給創業者的項目“把脈”,干坐著不動,體重一度飆升到180斤,肚子起碼就有40斤。我當時在學攝影,對他說:“蘇菂站著別動,我要拍照。”他把大肚子一挺:“別把我拍胖了啊,我這么瘦一人兒。”我問他是怎么瘦的,他說他每天走10公里,“年紀大了,得注意健康,步行最好,不傷膝蓋”。

▌創業博物館分為電腦區、手機區、游戲出版物區等多個區域,在電腦區,一臺1987年上市的四通打字機格外搶眼,這也是博物館的“鎮館之寶”
他開始有耐心寫東西了,開了公眾號,堅持定期更新。我們坐在沙發上聊天,突然發現蘇菂不見了,轉身一看,他獨自坐在書桌邊敲鍵盤。我大叫:“蘇菂,干嗎呢?”他頭都不抬:“我寫作呢。”
他一度又想起上學時那個當播音員的夢想,覺得自己的聲音很有磁性,想在公眾號里用語音代替文字。蘇菂的敘述風格是這樣的:那年我們在青海湖邊騎自行車,我們計劃做什么事,中間遇到了一個奇人,那個奇人叫什么……他突然停頓了幾秒,然后又緩緩地說:“這又是另外一個故事了,這個故事很長,今天先不聊這個。”我額頭上三條黑線下來了:“大哥,你能先打個草稿再發語音嗎?列個提綱也行啊。”
他變得柔軟了。以前他和媳婦吵架:“我不要小孩,你生了我也不管!”他媳婦還是固執地生了一個女兒,畢竟女性的黃金生育期短暫。剛聽說這事時,我們都替他媳婦捏了把汗:養育孩子太難了,如果沒有丈夫的支持,只會難上加難。沒想到的是,蘇菂居然化身“女兒奴”,三句話不離女兒—“我家慢慢可聰明了。”“我今天給慢慢做了一大桌子菜。”“慢慢打小和我搶酒喝。”“我帶慢慢去動物園玩,她騎在我的脖子上,我的脖子可酸了……”
到底是什么讓蘇菂發生了改變?
是歲月,是遇到的那些沖突與碰撞,是和家人、朋友們的分分合合,是離開“車庫”內心沉淀下來之后的反思,還是女兒的降臨?
我不知道。我只知道眼前這個蘇菂更溫和、更從容、更接地氣。
我正恍惚呢,蘇菂突然問我:“我叫了兩杯咖啡,你要哪種?”
我說拿鐵吧。
“好嘞!一杯拿鐵,一杯美式。”
看來還是有些東西沒有改變,比如對美式咖啡的鐘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