姿勢

俞芊芊

那場秋雨，是夏的尾聲，秋日的跋。那夏日的原本豐腴的荷，也只剩下一副枯瘦的骨架，在風中撐起一個僵硬的姿勢。

我陪著外公靜靜地走在山寺間，享受著來自自然的悠然寧靜。走過曲折的小徑，眼前便是一口荷塘。我原是不愿欣賞這一池殘荷的，可是外公停下了腳步，我也只得駐足觀望。

荷塘的色彩是一片厚重的褐色，沉悶的水面上橫七豎八地插著三兩個干癟的蓮蓬，七八片蜷縮的荷葉。看著這一切我不禁心下悲涼。那夏日高昂著頭不可一世的碧葉，如今卻縮成一團彎下腰桿，擺出一個可憐的姿勢。

唉，荷葉啊荷葉，早知今日如此可憐蕭條，夏日何必高傲喧囂？

欣賞他人的孤寂是一種罪惡。我轉身望向外公。這個寡言的老人負手而立。我不知他在想什么，是想起與夏荷一樣張揚高傲的年少時光，還是在悲嘆老境如殘荷一般落寞寂寥？我不清楚外公的過往，只能從老照片與長輩們的話中，模糊地知道外公年輕時的激進、桀驁、清高。他是一位書法家，哪知到老經歷了病痛，連提筆寫字手都在發抖。他的沉默寡言大概是因為心中的悲傷孤寂吧？

可是外公的眼中沒有悲戚，望著殘荷那僵硬的，甚至有些可笑的姿勢，他的目光中流露出一種淡淡的欣喜，讓人難以捉摸。

良久，外公緩緩地轉身，對我說：“起風了，我們到那邊亭子里去吧！”

坐在亭子里，依然是能望見那一池殘荷，只是有些模糊了。外公坐在亭里，緩緩喝著水壺中的清茶，似喃喃自語，又像是對我說：“你看那一池荷花，夏日承受了那樣多的風雨，到了秋天才會有如此美妙的韻味，讓人陶醉吶！”

我不知道外公為什么會認為殘荷美妙，卻聽外公轉頭對我說：“你現在還小，不懂得欣賞那荷的妙處。在我看來，那荷葉蜷縮的姿勢中，包含了它的智慧。夏天的暴風雨磨去了它的傲氣，而秋風又送來了收斂含蓄。你看現在的它，完全是一副不張揚，不浮華，寧靜內斂，謙恭溫和的姿勢，去面對它人生的秋天。”

外公的話有些深奧，我似懂非懂地點頭，也許這種姿勢就是外公人生寫照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