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燭

我與北京老市民階層的最初交往始于第一次戀愛。也直到我愛上了一位北京姑娘,才仿佛融入了這座城市的生活。一開始我也沒關心她的家世,只覺得她穿衣服不華麗但干凈,說話的語調很順溜,兒化音重,喜歡使用一些生動的本地俗語(譬如半開玩笑地說我“蔫好”,即暗壞之意,半貶半褒),跟我日常聽到的普通話存在明顯差異,簡直是銀鈴般的嗓音。我很快就在這種音樂中醉倒了。我很快就鼓足勇氣追她了。
記得第一次在樓梯拐角處強吻她,她掙脫了,罵我一聲“壞蛋”,但是很快就原諒我了。她也就把我當成愛情的候選人,不時讓我幫點小忙。有一年圣誕節看完夜場電影,她不敢一個人走夜路,讓我送她回家。我們轉乘的公共汽車一直向南開,最終停靠在一個叫做白紙坊的站臺。這是我第一次進入城南的“老區”,進入胡同與四合院構筑的古代迷宮,是我第一次體會到來自建筑學意義上的沖擊與感動,而且是在一位滿口清脆京腔的北京姑娘陪伴之下。年輕的愛情與古老的建筑無意間被命運排列在一起也并不遜色,因為它們同樣是在塵世間追求不朽的事物。女友讓我用打火機照著她拿鑰匙開門,我借著火光留意了一下門牌:“白紙坊東街櫻桃胡同28號”,這簡直是懸在我頭頂的一行詩啊。
我們順利進入眾多造型雷同的四合院其中一座的內部,站在栽種有石榴樹的昏暗庭院里,迎面的正房亮著燈,女友的一家人都坐在客廳里等待她的歸來。女友落落大方地把我以朋友的身份介紹給她的家人,她母親首先感激地說早知道有我護送就不用擔心了,隨即招呼我在藤椅里坐下,又在低矮的茶幾上擺開一圈小酒盅般的茶杯,端起沏好的茶壺倒茶。我抿了一口,是茉莉花茶,老北京人愛喝的。在我品茶的過程中,她母親一直打量著我。而她父親點頭之后只是瞇瞇笑著,盤著腿坐在長沙發上聽手中半導體里的京戲。以后常去她家,發現她父親話不多,與人交往大多是憨厚地笑著,卻是個癡迷的票友。我當時就覺得她父親身上有旗人的遺風。
那天喝完茶已是后半夜,公共汽車不通了。女友的母親執意挽留我天亮后再走,并說空著的西廂房專用來接待來訪的親友過夜的:“你沒在四合院住過吧?那就住一晚唄。”她的慈祥與熱情一下子拉近了跟我的距離。西廂房的擺設極簡單,也就一架舊式雕花木床和幾件老家具,但有土暖氣管道,暖洋洋的。那天夜里我居然失眠了,因為從天而降的愛情?因為換了一個陌生的環境?
這確實是我在老北京的傳統民居里住過的第一夜,第一個古色古香的夢。這就是我發生在北京的一篇奇特的西廂記。我像張生一樣輾轉反側,想念著一墻之隔的鶯鶯,尤其在如今看來,已是一生之隔。那畢竟是一次曾經輝煌但最終失敗的愛情,像一枚燃料耗盡而中途墜落的火箭,燃燒的彈片如同流星雨紛飛于我內心的海洋。
第二天上午,女友領我逐一參觀各個房間,了解四合院的結構。屋檐上都長草了,砌在墻腳的金魚池也青苔斑駁,她說她爺爺就出生在四合院里,由此可見這里扎著她家族的根。總之這座院落雖稍顯頹敗,但一磚一瓦仍流露出昔日的莊嚴與華貴。她指著天井里的那棵石榴樹,說那是她降生之日父親種下的,如今迎風颯爽如體態婀娜的少女。
那是一次漫長的戀愛。我無數次地跟女友約會又無數次地送她回家,無數次地穿行于那條曲曲彎彎的胡同,仿佛無數次地往返于北京城的歷史與現實。我仿佛既是現實的主人又是歷史的客人,去北京的往事中做客,聽不完的城南舊事。女友的一家日常生活很儉樸,但每逢我去,總要邀請我吃涮羊肉火鍋,熱氣騰騰的火鍋使世界都縮小了。女友的母親在餐桌前最愛回憶她的家譜,她終于遇到一位來自遠方的聽眾了,況且這位聽眾對她描述的一切充滿好奇。
接觸多了,我逐漸體察到北京老市民階層生活的輪廓,他們呼吸在一種陳舊的氛圍里。他們住在燒蜂窩煤的平房里,喜歡吃牛羊肉,喝茉莉花茶與二鍋頭,聽京戲,養鳥或金魚,談論國家大事,尤其愛回憶往昔,比照當代,他們屬于有心理坐標的老市民,下意識地以主人自居,一口一個“咱北京”……
那次戀愛等于給我補上了一門北京民俗課。但在下課鈴快響的時候,我和女友由于種種原因還是分手了。真正的愛情或許能開出最絢麗的花朵,卻很難結出圓滿的果實,造物主可能刻意如此安排的。時間一長,彼此也就中斷音信。多年后,我因辦公事偶然再路過白紙坊,驚訝地發現那一片四合院居然被推平了,附近崛起一座蝴蝶狀立體交叉橋。女友的一家早已拆遷了。難道這一帶的古舊建筑也緊隨著我的愛情變成一片廢墟?徘徊在面目全非的愛情遺址,我究竟在尋找著往事的影子,還是自己的影子?白紙坊重新變成了一張白紙。紙上的風景全部被歲月收藏了。我一直以為一切都在遠處、在城市的這一隅完好無損地保存著,但世界的變化比我想象的要快得多。
我曾經愛上過白紙坊的女兒,看來我這輩子注定與紙有緣。有緣而又無緣,包括今天,在紙上給昔日的愛情勾勒出模糊的輪廓。一紙之隔的愛情,卻比一墻之隔、一生之隔還要遙遠。
(編輯/張金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