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玉遠
這一天,港口貿易城市呂貝克的貨運碼頭同往常一樣,迎來送往、熙熙攘攘,來自不同城市的商人在這里裝卸貨物、討價還價。
一艘來自斯德哥爾摩的帆船將主帆落下后,停泊在港口內,準備卸貨。大副站在船邊高聲吆喝,碼頭工人手忙腳亂地將貨物搬上搬下,水手們利用難得的休憩間隙,吵吵嚷嚷地結伴前往附近臭烘烘的酒吧,小酌一杯。
海鷗成群盤旋在碼頭上空,碰運氣看看,能不能在垃圾中撿到什么吃的。離碼頭不遠的造船廠里,一艘大帆船的龍骨已經搭建完畢,工人們在等待下一批材料的到位。
附近的呂貝克市政廳里,與會者爭吵不休,為自己所代表的城市利益討價還價。然而,陰云密布的天空和不遠處并不平靜的波羅的海,卻見證了來自各大貿易城市的所有與會者達成的共識——建立同盟,以保護自身的海外貿易。
這似乎是很平常的一天。
然而,對于1356年的歐洲來說,這又是不平常的一天。一個由商業城邦結成的貿易聯盟——漢薩同盟,即將拉開序幕。
中世紀歐洲分為南北兩大貿易圈,分別位于地中海與北海-波羅的海。南面的貿易是以意大利的手工業,以及通過絲綢之路運來的亞洲進口貨等奢侈品著稱,而北面則是以經營生活必需品為主。鯖魚、食鹽、羊毛、紡織品,以及俄國和波羅的海沿岸的木材和蜂蠟等,都在波羅的海的海上通道來來往往。
1356年 處于東西方貿易通道上的漢薩城市紛紛聯合,最終于1356年召開了第一次漢薩全體大會,有了自己的正式組織。
12世紀晚期,落后的運輸手段、領主的勒索、城市間的貿易壁壘和惡性競爭,乃至水路陸路潛伏的剪徑大盜,時刻威脅著正常貿易的開展。13世紀的“大空位”時期,德國的無政府狀態變本加厲,萊茵河上的通關稅卡就一度從19處增至62處,一船貨物的六成利潤都化作了捐稅。
隨著神圣羅馬帝國的四分五裂,弱小的地方政府勢單力薄,并不能提供足夠的保護,出于維護共同的經濟利益和外交特權的目的,來自德國北部的商人階層聯合周邊小城鎮的各個商會,成立聯盟,以此保護他們的海外商人和船只,共同抵抗來自北海地區其他國家的海上安全困擾,并擴展波羅的海到北海的多條貿易線路。
1241年,呂貝克和漢堡的貿易商會達成了協議。協議約定,在易北河和特拉維河(德意志北部的一條河流,入海口屬波羅的海)之間清除沿途的海盜和劫匪。此外,“無論何時你城市民攜帶無法律爭議的貨物(即不存在爭執或懸而未決的法律訴訟)進入我城,他們都可以同我城市民一樣,平安地擁有這些物品而不受損害。”這一相當現代的用語既顯示出當時法律的成熟,也顯示出如果沒有特別約定,商人在其他城市需要自己承擔安全保衛責任。1252年,比利時的布魯日加入此協議,8年后科隆入盟。1266年英王亨利三世授予同盟一份特許狀,允許它們在英格蘭經營,隨后,倫敦也成為同盟的一員。此后的半個世紀,處于東西方貿易通道上的漢薩城市紛紛聯合,用各種協定和聯盟形式連接起來,最終于1356年召開了第一次漢薩全體大會,漢薩同盟有了自己的正式組織。
漢薩商人的活動,給那些與漢薩同盟建立了商業關系的歐洲君主制國家帶來了巨大的商業利益,并帶動了其上下游的貿易聯系。

德國呂貝克市夜景。
獸皮、琥珀、樹脂以及小麥,從俄國內陸通過船運到達沿海港口;鐵礦和銅礦從瑞典開采出后就用馬車拉到港口碼頭,大帆船早已在那里等候裝箱,運往歐洲的其他國家;斯堪的納維亞的鯡魚打撈上來后在海邊曬干腌制,再販賣到德國城市和低地國家;英國的羊毛在當地就由先進的織機織成布,再送到尼德蘭的裁縫手中制作成衣;遙遠東方的香料,從地中海北岸登陸,通過白雪皚皚的阿爾卑斯山狹窄的關隘,再順著萊茵河順流而下,運到荷蘭;拜占庭的飾品和黎凡特的金屬制品,從佛蘭德逆默茲河而上,經香檳集市再順羅納何、索恩河而下,抵達布魯日的碼頭;還有法國的葡萄酒和蜂蜜,德國的啤酒和鐵制品,波蘭和條頓騎士團的谷物與瀝青……
數以千計的商船穿梭在兩片大海上,為各城市運來生活物資和生產原料,加工好的商品堆在碼頭上等待下一艘到來的商船運走。廣袤的北海和波羅的海,從英吉利海峽到芬蘭灣,往來穿梭的都是船頭刻有漢薩標識的商船,裝載的都是蓋有同盟印章的貨物。
航線安全的保障,促進了海上貿易的迅速發展。漢薩商人的進出口稅又為國庫提供了穩定而可靠的收入來源,因此各國紛紛歡迎漢薩同盟在本國開設商站。這些商站集市場、商人住宅和辦公室、仲裁所、作坊、工場、庫房為一體,并設有防御設施,晝夜看守,以防當地人的襲擊。
當生活物資逐漸開始仰仗同盟的商船運輸后,各城市對同盟的態度從抵制變為依賴。通過對各地大宗商品的運輸與貿易,漢薩同盟將兩海沿岸團結為一個緊密的經濟實體。同盟也在交易中,積累著巨額財富,北歐呈現了一種與同時代地中海沿岸截然不同的景象。
紐約美國地理學會歷史學家艾倫·森普爾就漢薩同盟寫道,“同盟中德意志和俄羅斯分散在特拉維河和涅瓦河之間的城市,充滿了由其生活方式所帶來的創業進取和創新精神,這對同盟的商業開展顯得尤為重要。”
漢薩同盟成立最初是因為通商便利和海上安全,此后,其經濟與文化因素也發揮了重要作用,為后世留下了大量的寶貴遺產,包括各地由漢薩帶來的稀有技術和大量的航海法典。
同濟大學法學院副教授王倩曾評價,漢薩同盟的國際商貿促進了產品與市場本身的創新。同盟的商人自己不生產新產品,而是將新產品推廣到海外市場,其貿易架構模式擴大了交換地域,使更遠距離間的交換成為可能。同時,她也建議,通過這種貿易架構,也可實現我國長三角地區、珠三角地區等產銷利益的共同體。從而使區域經濟不斷增強其整體經濟融合、互補與配合能力,將自己發展成為具備獨立性的經濟商圈共同體,運用同盟的力量,集體應對來自國外的競爭與商業擾動,共同開拓新的經濟發展潛在領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