構式“X在線”及相關構式解析

周 穎

一、引言

“X在線”是漢語中的一個常見構式，例如：①本文所有例句來自新浪微博，對不規范的標點符號及錯別字進行了必要的修改，涉及真實人名時只出現姓，名用*代替。

（1）到了晚上我上了王者去打大亂斗，開第二把的時候看見他也在線了。

（2）中國青年報·中青在線聯合拍攝了《共青團公開課之“三會兩制一課”》專題視頻課程。

近期在網絡上興起并頻繁使用的“X在線”是不同于以往的新構式，例如：

（3）石原??的顏值非常在線，鄰家舒服又自然。

（4）突然意識到，她挺棒的，真的唱功審美都在線。

（5）最重要的是剪輯還不錯啊，敘述性邏輯挺強的，內容也不亂，節奏也在線，不拖沓。

（6）與上周陰冷天氣截然相反，本周陽光持續在線。

自構式理論引入我國以來，學界從宏觀理論和具體漢語事實入手進行研究，構式研究一度成為漢語研究熱點。陸儉明先生（2004[1].2016a[2].2016b[3]）曾多次對構式理論進行了探討。

新興構式研究是構式研究中的重要組成部分，也是熱點之一，學者們從不同角度對眾多新興構式進行了研究。張誼生（2011）[4]討論了副詞“也”對“X也Y”構式義的觸發類推作用；陳文博（2012）[5]從語法修辭接口角度考察了“有一種X 叫 Y”構式的語義；王寅（2011）[6]和施春宏（2013）[7]先后分析了新“被”字式與常規式的差異，并探究了其生成機制、語義和語用；王倩（2017）[8]從歷時和共時角度探討了“小+謂詞性X”的類推機制；吉益民（2017）[9]討論了“最M+H，沒有之一”的主觀極性義的來源。此外，宋作艷（2016）[10].彭彬、程邦雄（2017）[11]等人也關注到了一些新興的網絡構式。

根據Adele Goldberg（1995）[12]（2006）[13]對構式的定義“假如說，C是一個獨立的構式，當且僅當C是一個形式和意義的對應體，而無論是形式或意義的某些特征，都不能完全從C這個構式的組成成分或另外的先前已有的構式推知”，很顯然“X在線”是一個構式。本文就新興構式“X在線”的特點進行一些探索。

二、新興構式“X在線”對常規式的雙重背反

常規式和新興構式用法呈互補分布，形式和語義兩個方面與常規用法存在差異，出現了偏離。

常規式的X通常為有生命體名詞或代詞，與其后的“在線”構成主謂結構，例如：

（7）阿鹿在線了！

（8）兩個我特別喜歡的人居然同時在線。

常規“X在線”中的X還可以是某單位或機構的名稱，此時常規“X在線”一般成為該單位、機構在網絡上的正式名稱。例如：

（9）4月14日，池州九華山風景區交換中心客流量很大，為保障游客安全出行，當地派出所民警周末堅持在崗，加強現場巡邏，幫助車站保安人員維持站內秩序。這里小警姐姐祝大家周末愉快！@安徽治安在線

（10）廈門警方在線。

由以上用例可見，常規式X是“在線”的施事主語，施事一般由有生命體名詞性成分充當，指稱人的名詞或代詞是常規式X的原型。

在以上兩種情況中，“在線”作謂語，與前面的X構成一個主謂結構。

常規“X在線”后可以出現動詞性成分，例如：

（11）激戰考山路十萬人同時在線吃雞。

（12）另外，求推薦一波好玩的博主，啥都可以。在線等，挺急的。

（13）關注“河南戲”、娛樂976微信公眾號，點擊底部菜單“購票”即可在線選座！

常規式中的X為第一人稱或不強調施事主語時，常常可以省略，符合微博這種自媒體語言簡短的特點。例（12）省略了第一人稱施事主語，例（13）省略了不必說出的施事主語，這樣主語位置上出現了空位。常規式后的常見動詞有：觀看、播放、咨詢、支付、指導、選座等等，這時，“在線”的功能是作狀語，說明其后動作行為采用的方式。

（14）動作科幻《攻殼機動隊真人版》下集高清在線觀看。

（15）《人生何苦若初見》全文在線閱讀。

例（14）（15）中的X都不是名詞性施事主語，而是非生命體名詞，如小說、電視、電影、樂曲名稱等，這類非生命體名詞是受事成分，賓語前置占據主語的位置以凸顯該信息，便于讀者快速獲得信息。

新興構式“X在線”中的X不同于常規式，不是有生命體名詞，常常為表示品質或特點的抽象名詞。例如：

（16）藍色襯衫配搭清冷少年，頒獎典禮時尚感在線。

（17）不得不說迪麗熱巴，郭京飛演技在線。

（18）Baby的英語水平一直以來都在線的好嗎？

（19）新CM聯動舞蹈，一如既往的整齊劃一，活力十足，動作表情全都在線，忍不住看了一遍又一遍！

如上例所示，新興構式“X在線”中的X常見的有：顏值、演技、唱功、實力、時尚感、智商、情商等表示人的品質的抽象詞，還有動作、表情、節奏、音準等屬于舞蹈、音樂或劇情等事物的某方面特點。在新興構式中，X是小主語，一般在小主語之前還有一個大主語，X是大主語的某方面品質或特點。在微博用例中，大主語有時候并不出現，因為微博發表的文字常常配有圖片或視頻，在語境信息比較豐富的情況下，大主語顯而易見，不是必須在語言上外顯地體現出來，符合微博文字簡短的特點。新興構式中的“在線”只能充當謂語，“在線”與之前的X構成了一個主謂結構，與大主語一起構成主謂謂語結構。新興構式“X在線”之后不能像常規式那樣再出現其他動詞。

除了抽象名詞，形容詞和動詞也可以進入新興構式。例如：

（20）北京今日晴朗在線，雙休日再迎降雨。

（21）滿肚子的感慨，一肚子的話想說，話匣子剛打開，卻被親近的人惹生氣，然后硬生生憋回去，覺得就這樣了，溝通不在線。

（22）吳??的電音真的要吐了，加拿大電鰻，全球的電鰻吧，裝逼一直在線。

（23）畢竟一上線就封嬪，沒生娃還一直榮寵在線，甚至延伸到小四和小小四朝。

例（20）中X“晴朗”為形容詞，（21）（22）“溝通”“裝逼”為動詞，（23）榮寵是形容詞“榮耀”和動詞“寵愛”的縮略形式。較之于名詞，形容詞和動詞入式的情況相對較少。

還有個別英文單詞入式的現象。例如：

（24）舞蹈的流暢度，完整性，balance完全在線。

常規式和新興構式在形式、語義上相互背反，一定程度上形成了互補分布，表現在X的抽象程度、語法組合特點、能充當的句法成分以及功能上。

表1 常規式與新興式相互背反

常規式主觀性較低，一般用于客觀陳述某一事件，而新興構式主觀性較強，常常用于對某人、某事物的某方面進行評價，大多數情況為肯定、積極評價，表示某人、事物的某方面是符合說話人期待的，否定的情況較少。BCC語料庫微博語料搜索“N在線”①BCC語料庫中的“N在線”，絕大多數為常規式，新興式極少，一萬條中只有3條左右。，得到結果31372條，搜索“N不在線”，出現81條，說明肯定式和否定式的使用頻率是不平衡的，肯定式使用頻率遠高于否定式。新浪微博搜索“在線”，隨機查看20個頁面，得到新興構式“X在線”肯定式123個，否定式10個。其中肯定的對象大多為明星、劇集、音樂等等，否定的對象常常為自己或自己生活中比較近親的人，進行自我貶損，而較少針對明星人群進行貶損。例如：

（25）頭發狀態不在線怎么做女神？

（26）講真，有時候覺得自己挺像個智障的，腦子永遠不夠用，智商永遠不在線。

（27）腦子各種不在線，我怕不是活不下去了。

新興構式“X在線”肯定、否定使用不平衡，傾向于使用肯定式，與其表積極評價的功能有關。

三、新興構式形成的認知機制

隱喻是人類認知世界的一種基本方式，Lakoff&Johnson甚至認為人類日常概念系統本質上是建立在隱喻基礎上的，他們認為隱喻的本質就是通過一種事物去理解和體驗另一種事物[14]。一般通過具體的事物來理解抽象的事物，這個過程就是把一個域的概念投射到另一個域，即從一個認知域（源域）投射到另一個認知域（目標域）。隱喻的實現在于源域和目標域之間建立起跨域映射，而這種“跨域映射”也正是隱喻的內在結構。轉喻與隱喻不同，轉喻主要是指稱功能，它能實現用一個實體去表示另一個實體，比如部分指代整體。除了指稱之外，轉喻也可以像隱喻一樣成為一種認知和理解的方式，如部分指代整體，我們關注、聚焦整體的哪個部分，那個部分就會成為我們指代整體的實體。常見的轉喻方式有：部分代整體、廠商代產品、物體代使用者、機構代負責人員、處所代機構、處所代事件等。隱喻建立在相似性的基礎上，轉喻建立在相互關聯的基礎上。隱喻是不同認知域之間的映射，而轉喻是發生在同一個認知域之內的。

《現代漢語詞典》對于“在線”的定義是：科學技術上指在某種系統的控制過程中；計算機系統上指在互聯網上。[15]本文常規式中的“在線”均為后一種含義，即在網上之義。既然要做出上網這種行為活動，“X在線”常規式X原型是人，因為只有有生命體的且高智商的人類才能從事該活動，表示某人在網上出現，該狀態在一個或長或短的時間段內是持續存在的。單位和機構雖然是無生命體，但在其中工作的人是有生命體，通過轉喻，用單位、機構名來指代具體工作的人，于是單位、機構名也可以進入“X在線”，表示某單位、機構在網上之義。某人、某單位、機構作為施事主語，在網上會從事某種活動，此時“在線”成為了其后謂語動詞的方式狀語，當焦點為方式或動作行為、施事為已知信息或無須言明的信息時，施事可省略，主語位置便出現了空位。當施事信息不重要，焦點轉移到受事時，為凸顯受事成分，受事成分移到“在線V”之前的主語位置上，這時無生命體的受事成分也進入了“X在線”。以上所有情況都屬于常規式“X在線”，其中“在線”都符合《現代漢語詞典》的釋義，都是在計算機這個概念域內的。

非生命體受事主語在常規式中已經出現，為構式的下一步發展打下了基礎。當“顏值、演技、智商、節奏感、邏輯”等非生命體抽象名詞出現在構式主語位置時，聽話者會對整個構式進行重新識解，此時聽話者會借由計算機系統的一個具體概念來理解其他域的相對抽象的概念，源域計算機域的概念投射到了目標域娛樂域，實現了隱喻的跨域映射。以新興構式“X在線”高頻詞“演技”為例，當“演技”出現在主語位置時，聽話者不會再將“在線”理解為“在網上”，而是會重新理解該詞，將該動詞中的“持續存在”的義素提取出來，將這個義素投射到新的認知域中，表示某演員、明星的演技持續存在、保持著，一如既往地好。在這類用例中，常常可見“一直、始終”等表示長時間持續的副詞出現。例如：

（28）初代女神張?這幾十年顏值一直在線，不輸當代小花。

（29）他成長了，變得更加睿智，而情商始終在線。

圖1“顏值在線”隱喻圖示分析

繼抽象名詞之后，形容詞和動詞也進入了構式，表示某種狀態或動作持續。以“北京今日晴朗在線”為例，“X在線”中出現抽象名詞時，表示持續保有某種特點或品質，形容詞進入后，持續義仍然得到凸顯，表示晴朗的狀態持續。

下圖說明“X在線”的新興義的產生路徑。

圖2“X在線”的新興義的產生路徑

新興構式“X在線”是口語體，產生的動因是新新人類語言表達求新求異，希望以生動活潑的表達方式來吸引他人眼球，提高關注度和轉發率。如果換做傳統的表達方式，如某某明星有顏值或顏值高，與新興構式“X在線”相比，表達的生動程度和吸引力會大大降低。

四、相關構式

與“X在線”相關的構式有：“X離線”“X上線”。通過搜索新浪微博用例，發現“X離線”既有常規式，也有新興構式。例如：

（30）剛好收到自帶全球免費8天流量的糖果翻譯手機，在線離線都能翻譯。

（31）我的聲音《陳一夜話心理解析弟子規之謹4》，快來聽聽（下載@荔枝APP可離線收聽）

（32）當手機SIM卡被盜用怎么辦？你要學會離線存儲加密貨幣。

（33）黑色星期一啊，明明沒有做什么事情，但是好累，累，累，智商離線出走一天。

（34）顏值在線與離線。

（35）這波甜虐清宮劇大熱潮中，GRAZIA又怎會時髦離線！

前三個例句都是常規式，“離線”表示沒有連接網絡的狀態，后三個是新興構式，例（33）（34）X為非生命體名詞“智商”“顏值”，其中例（34）“離線”與“在線”對舉使用，例（35）X為形容詞“時髦”，在這些用例里，“X離線”表示X所代表的特點、性質或狀態不存在，與“X在線”構成反義關系。

“X上線”也既有常規式，也有新興構式。例如：

（36）September|九月的第一天美食博主上線。

（37）螞蟻森林從17年年初開始上線，至今已經有超過2億的網友，加入了這個“起床收能量”的運動中，成為森林種植大軍的一員。

（38）傻鳥旭鳳智商終于又上線了，設計穗禾使出琉璃凈火，鳳凰錦覓終于解開誤會，靈修cp再次合體。

（39）全員演技上線，在大東北實地取景場面壯觀，情節緊湊無尿點。

（40）乾隆眼神殺再上線，劇情開始真香了！

（41）山東大白鵝也太傻了吧，富貴式嫌棄上線。

（42）腹黑乾隆上線，萬事皆在掌握中，一個眼神自己體會！

前兩個例句中的“X上線”是常規式，表示登入互聯網，后五個例句都是新興構式，表示某種特點、性質、狀態開始出現，例（38）（39）X為非生命體名詞“智商、演技”，也是新興構式“X在線”中的高頻詞，二者可以說是近義關系，其中的微小差異為“X在線”強調某種狀態在一個時間段內持續存在，而“X上線”表示開始出現某種特點或狀態，這與“在線”和“上線”這兩個動詞內部不同的體特征有直接關系，前者為持續動詞，后者為瞬間動詞。例（40）（41）X也是非生命體，前者為主謂短語，后者為動詞性的偏正短語。例（42）X雖與常規式相同，是有生命體名詞，但從現實情況看，處于清朝時期的乾隆不可能真正登錄網絡，處于在線狀態，而是指劇中“乾隆”角色腹黑的一面開始展現出來，“X上線”這類例句較多，有生命體名詞出現在X位置，但非常規義，而在“X在線”構式中，有生命體名詞出現在X位置，一般都屬于常規式，在這一點上，二者是互補的。

在新浪微博中搜索“在線”，隨機查看10個頁面，在208個用例中，新興構式占82個，其余為常規式；搜索“上線”，10個頁面共214個用例，其中新興構式占52個，其余為常規式；搜索“離線”，隨機查看10個頁面，206個用例中新興構式僅占8個，其余均為常規式。由以上數據可見，三個構式的能產性不同，其中“X在線”能產性最強，“X上線”稍遜，居于其次，“X離線”能產性最弱。

三個相關構式能產性的差異與它們的功能及語用特點有關。如前文所述，“X在線”新興構式的功能是主觀積極評價，對某人或某事物長期保持某個特點、狀態表示肯定、認同、褒獎，顯然其反義構式“X離線”不具有這樣的功能，而其近義構式“X上線”的主要功能表示某種特點、性質、狀態開始出現，開始展現出來，即使在某些場合下也可表示積極評價，但與“X在線”相比，積極評價的程度相對較低，它只是突出某種符合聽話人期待的特點、性質、狀態開始，而“X在線”則表示持續保有，積極評價的程度更高。加之這些新興構式的使用者主要為年輕人，在微博、微信、QQ等媒體上使用較為廣泛，語域以娛樂類為主，談論的話題大多集中在電視劇、明星上，在如今的追星大潮中，對明星的褒獎、追捧的需求勢必超過對其客觀評價或負面評價的需求，這種語用上的特點是決定三個構式能產性不同的原因。

五、結語

本文通過微博語料，發現新興構式“X在線”與常規式存在形式、意義上的雙重背反，即新興構式和常規構式在抽象程度、是否存在大主語、是否能作狀語、是否具有主觀性和評價功能等方面呈現互補狀態。新興構式主要表達對某人、某事物的某特點、性質和狀態的長期保持表示認可和肯定，具有主觀積極評價的功能，主要使用人群是新新人類，使用的場合為微博、微信等媒體，討論的主題為明星、影視節目等娛樂類話題。新興構式“X在線”的功能和語用特點使其用法區別于相關構式“X離線”“X上線”，其能產性也高于“X離線”“X上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