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國〕瑪麗·戈登

他對我說“你不會感到疼痛的”“我會處理一切”諸如此類的話,可為什么我就是不喜歡看見他呢?
第一次去他那兒,是因為我左腳上長了一個跖疣(plantar wart)。跖疣在大腳趾下面,我以為那東西叫“planters wart”(英語單詞“plantar”指腳底,“planter”意為種植者,兩詞拼寫接近,美式發音相同。—譯注)。“許多人都是這么認為的,但他們錯了,”他說,“你是作家,對遣詞造句感興趣,所以你該知道它真正的叫法是什么。”他畫了一幅跗掌圖。“我不愿你把它想象成人們手拿鏟子,一邊走一邊把植物栽進土里,”他說,“因為情況并不是這樣。”我很高興他告訴我這些,現在我打著他的旗號,替他糾正其他人的錯誤看法。
他女兒在一個交響樂團吹圓號,但她決定要當獸醫。“你知道,進獸醫學校很難,為了進獸醫學校,她得學更多的科學課程。”他說。他住在波士頓,女兒說自己可以在當地社區大學選修這些課程。
“‘寶貝,我對她說,‘獸醫學校很難進,是不是?
“她說‘是的,這一點她必須承認。
“‘修這些課程哪個地方最好?
“她說‘哈佛大學,這一點無可置疑。
“于是我對她說,‘你是我女兒,我想給你最好的,我有能力給你最好的。所以去哈佛吧。她非常感謝我,她對我的感謝之情我無法言喻。她現在很高興上那些課程,盡管那些課程是一個挑戰。”
在回家的公交車上,我試著去想有這么一個父親對自己說“我要給你最好的,我有這個能力”時那是一種什么感覺。我的生活將會完全不同。
很少有人知道四十歲以上的婦女咨詢得最多的準專家是足療師。過去幾年,我們許多人沒有善待自己的腳。高跟鞋、尖頭鞋。為了自己的虛榮毀了自己。為了性感?因為害怕或者因為欲望?愉悅何人的欲望?
當我因為這個足底肉贅去見這位足療師時,他刮去了我的老繭。他說,因為我走路的姿態,有些地方的老繭會疼。“現在大家都有自己的步態,”他說,“每個人的步態都能反映一些情況。你的情況是,你有很多問題。我能一一處理好它們。”
他用一把很尖利的刀刮去了那些壞繭。這把刀看著似乎就讓人覺得疼。我僵直著身子,想著自己的雙腳,那些柔軟的地方。我一直喜歡自己的雙腳。有時候我把它們當作自己最好的特色。我的第二個腳趾比第一個長,對希臘人而言這是美的標記。我的腳趾頂端呈扇形,我一直很喜歡它們,所以不希望自己好看的雙腳有任何不幸。但他說,“你盡管相信我,我不會傷到你。”我不相信他。我盯著那把刀子。我等待著疼痛的沖擊,但沒有。不僅如此,在接下來的幾天里,我意識到我不再感到疼痛或者不適,這疼痛、不適如此習以為常,我甚至以為它們是我生命的一部分。
因此,我當然同意每隔三個月來他這兒,讓自己保持他帶來的狀態,此外,他還給我講故事。
當我問他怎么成為一名足療師時,他又開始講故事了。
“故事很長,”他說,“但很有趣,或者至少我是這樣認為的。既然你是作家,或許你也會覺得有意思。”
他開始講故事。他的眉毛常常呈垂直狀,此時像兩個毛茸茸的字母“I”直立著。他的小嘴,據我觀察有過兩種狀態—交談時開心的狀態,握著一個疼痛的腳時憂心忡忡的狀態。現在,他的嘴處于中性狀態,它只是一個信息渠道而已。
“故事還得從我小時候講起,聽了之后你會感到驚訝的,但故事是因一次事故而起。
“我給你講講背景,這樣你就能理解了,不過你得先了解一下我的家庭。
“我父親是一名成功的醫生。我們是你們說的富裕的一類,相當富裕。我們住在紐約城,當時不像現在。一天,我在父親辦公室里玩,不小心弄翻了一杯酸液,燒穿了我的腿,一直燒到了骨頭上,我成了殘疾人,此前我可是一個喜歡運動的男孩。
“你想象得到,我變得垂頭喪氣起來。父親因為沒有蓋緊酸液而深感愧疚,所以他全身心地照顧起我來。他做了一切。他在地下室建了一個健身房—我對你說過我們家很富裕,有一幢褐色砂石貼面的別墅。他為我請了各科老師。體育課是一種掙扎,但我堅持下來了。父親和我待在一起,不停地督促我。我父親意志堅定,也會體貼人,他把我帶到一位足療師那里,這位足療師給了我精心照顧。因此,由于自身的經歷,我自然就對這門學科產生了興趣。我家的其他人都成了醫生,但學習對于我來說很難。如果現在我是個年輕人,或許會被稱為有誦讀困難癥。
“但我找到了自己熱愛的工作,你看一切就是這么水到渠成。”
我想到了他還是男孩時謎一般愉快的臉。酸液灼燒帶來的疼痛。可憐的父親。千百樣的命運中,這是最糟糕的一種—父母和自己孩子的痛苦脫不了干系。我想到那些體育老師,后腦勺頭發平整光滑,留著大胡須,穿著各種無袖T恤衫、緊身褲和系帶鞋。我想到了那些家庭教師。我想到了這努力向上、謎一般愉快的男孩。
我想到了他家褐色砂石貼面的別墅、閃亮的地板、枝形吊燈,改造成健身房的地下室里煤炭和待洗衣物的氣味。
一次我來看足病,在我之前的病人帶來了一條卷毛狗。我很想知道一個人決定帶自己的狗來看足療師,其背后的原因是什么。這條狗沒有系繩,嗅著雜志架子,在候診室里走來走去。我聽見狗主人的說話聲:北部人特有的聲音,讓人想起緬因州森林—沒有自來水的夏季,早餐吃歐洲越橘,從父親“營地”的走廊上可以望見半個州。狗的主人比醫生高出一英尺。醫生對狗主人說希望她感到舒適,她說會的,得感謝“你精良的手藝,朋友”。
我確信他們不是朋友。不像醫生和我。我確信他不會給她講故事。
我坐在椅子上。“好家伙,”他說,“多好的狗!我不再做外科手術了,所以只要狗表現好,有它們在挺好的。那條狗真是漂亮!我剛才還沒發現它在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