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樁懸案，一座幽暗的北平城

王晶晶

美國記者埃德加·斯諾以講述中國革命的名作《西行漫記》著稱，大部分外國人通過他的文字記住了延安，英國作家保羅·法蘭奇卻通過他的傳記記住了一個1937年死在北平的英國少女——帕梅拉·倭納。多年后，法蘭奇有機會來到中國，重訪案件的發生地，以報紙和北京、上海、香港、倫敦的檔案為起點，他把這個在腦中縈繞不去的故事寫成著作，還原了案件真相，書名就叫《午夜北平》。

梁文道在《開卷八分鐘》里說，《午夜北平》“讓我們覺得我們好像不熟悉自己祖國的過去一樣”，充分說明了法蘭奇所寫的韃靼城（北京二環以里）的奇特——使館區里，僑民并非都是體面、富有的外交人員，很多是難民、毒販、妓女，他們在有限的保護區內享樂、放縱、焦慮、掙扎，犯罪時常發生;使館區外，日軍入侵的姿態已有所顯露，關于戰爭的各種流言四處蔓延，到處人心惶惶。

家國淪陷后，北平的很多事情被遺忘，上流社會、底層世界、罪惡、正義、復雜陰暗的外交、溫暖又悲切的親情……帕梅拉像是一個按鈕，把所有這些重新開啟。

帕梅拉并非使館區里的底層僑民，其父愛德華·倭納是有名的漢學家，當過多年的外交官，寫了很多研究中國的著作，在北大兼職授課，還受雇于國史編纂處。局勢混亂，父女倆都打算回國了，1937年1月8日，帕梅拉卻被發現死在狐貍塔（現東便門角樓）下，尸體嚴重損毀。

中英聯合展開了調查，中方警探是北平公安局東南區警署署長韓世清，英方專員是天津英租界總督察譚禮士。一個個嫌疑犯浮出，又一個個被排除，案件其實不復雜，但在戰爭陰云的籠罩下，在各方錯綜復雜的關系中，硬生生地走入歧途，成為懸案。哪怕在倭納鍥而不舍地自行調查、找到殺女兇手之后，案件都不了了之。

漢學家史景遷說，《午夜北平》絕非一般推理案件小說的重構，而是一部社會史。書中描寫案件來龍去脈時，老北京的地理方位、民國時代的市民生活如同一幅畫卷，展現在讀者眼前。姜文拍攝電影《邪不壓正》時曾拜訪過法蘭奇，之后姜文感嘆：“這老外比咱們懂北京。”

法蘭奇還寫過一些關于中國的著作，比如《惡魔之城》，寫的是上世紀30年代的上海——在夜總會、賭場、煙館、難民中尋找被遺忘的上海，也是基于真人真事。

法蘭奇對民國感興趣，原因或許可以追溯到他的祖父——一個上世紀20年代在上海、香港和威海衛服役過的英國軍人。從小，法蘭奇就聽祖父說起許多關于上海的奇聞異事。1993年，法蘭奇在上海創辦公司，工作了近20年之后，提筆開始寫作。他曾撰寫了一系列歷史研究文字，如第一個在中國開廣告公司的美國人、從鴉片戰爭到新中國成立之間的外國記者，等等。

2011年，《午夜北平》英文版出版，一舉登上《紐約時報》好書榜，贏得了“愛倫坡”最佳罪案實錄獎，還被英國一家電視臺拍成劇集。法蘭奇成了暢銷作家。

法蘭奇在《午夜北平》的后記中說：從一開始，我就認為帕梅拉不應被遺忘。不應被遺忘的，不只是她，還有那個斑駁陸離的時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