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雋

2019年5月,崔愷在中國建筑設計研究院接受本刊記者采訪。(本刊記者 侯欣穎 / 攝)
采訪被敲門聲打斷。
崔愷(音同愷)和《環球人物》記者說了聲抱歉,起身短暫離開。半掩著的門外,他和同事用稍快的語速見縫插針開了一場小型討論會,建筑設計的專業詞匯密集地飄進來。這是崔愷慣常的工作狀態和節奏,在旁人看來,有一種切換自如的專注和投入。
自從4月30日北京世園會(世界園藝博覽會,簡稱世園會)開園后,整個“五一”假期,世園會中國館都在刷屏。這座場館就是崔愷帶領團隊完成的。崔愷也很關心中國館的反響,他的手機里總會收到來自現場的各種反饋,同事還專門截取了網友留言發到群里。“五一”期間,世園會共接待了超過30萬人次的游客,中國館是最受歡迎的,排隊隊伍總是最長。
人們因為世園會中國館才知道建筑師崔愷,然而在同行眼里,崔愷早已是建筑界的標桿性人物。豐澤園飯店、外研社辦公樓、殷墟博物館、莫高窟數字展示中心、拉薩火車站……30多年里,崔愷幾乎每個10年都拿出了有分量的作品。
大張的圖紙橫鋪在辦公桌上,記者眼前是那些或筆直或彎曲的繁雜線條。真正進入建筑的世界很不容易,但接近它也許并不難——如果這位建筑師今天正巧愿意聊一聊他和建筑的這些事。

4月30日,世園會開園,崔愷設計的中國館成為最受歡迎的場館。上圖為中國館航拍圖(李季 / 攝),中下圖為中國館內景(張廣源 / 攝)。
進入世園會園區,游客可以從四面八方看到中國館的身影。一眼望去,中國館的輪廓有些像紫禁城的宮殿,但仔細一看卻是起伏的屋脊,如同一座環山抱水的大地棚架。崔愷形容中國館的特點是“圓潤而富有感染力”“像飛鳥一樣飄逸”。
從1999年昆明世園會開始,20年里中國舉辦了多屆不同級別的世園會。崔愷觀察過以往世園會的場館,發現有些建筑太過執著于人工添加,“一上來就是座大房子,然后干脆做成一朵花,這種建筑其實很奇怪”。
“一些國家禮儀建筑,堆積了斗拱、月亮門、紅柱子這些符號,像客人來了,我就扎一個彩虹門歡迎,這不是建筑活動。”崔愷理解這其中的需求,但也開始思考一個問題:“從國家禮儀建筑到普通生活建筑,我們的理念可不可以形成一種引導,從而走通一條路?”
2015年,崔愷著手中國館的設計。最初他和團隊拋出了多種路徑,在很多方案中徘徊打轉,但都不是最優解。后來他們終于拿出了一個“一錘定音”的設計方案,匯報時得到了專家和領導的認可。“在那之后我們的工作就是每個月不斷完善細節,但總體的雛形一直沒變。”
這個方案的靈感來自于農耕文化中的最初建筑——茅棚。崔愷從古老的人類搭建活動中找到了質樸的美學,以農民“蓋窩棚”的手法,在館頂采用最簡單的人字支撐,這是人類在建造庇護所時最早出現的一種形態。
設計過程中,崔愷也在尋找中國傳統智慧和現代建筑的平衡點,“中國人喜歡圓滿,我們就將中國館設計為半月形,中間還設計了一口井作為水院,四水歸堂,這也是農耕文化典型的代表。我們還選擇了故宮琉璃瓦的顏色作為人字形鋼結構的裝飾面,呈現出在陽光下閃閃發亮的效果,希望能代表中國特殊的文化氣質”。
除了建筑形態和田園風光,屋頂1024塊光伏玻璃、降低空調能耗的地道風、“肥水不流外人田”的雨水收集裝置也吸引了人們的視線。綠色建筑是崔愷近兩年關注的課題,這次中國館的設計也是一次相關實踐。
“以前綠色建筑研究都是工程師做,我們研究綠色建筑是想通過設計,從應對氣候環境的傳統智慧中汲取營養,創造新的現代化建筑。比如西北的窯洞和南方的土樓,不同形式背后是不同氣候和文化。一個是生態語境,一個是文化語境,我們想將兩者結合在一起,中國館是一個階段性成果。”崔愷對《環球人物》記者說。
如今,崔愷的目光已轉向新圖紙,他馬上要奔赴下個現場,中國館只是他執業生涯中的一個小段落。因此我們的采訪由世園會而起,又一路順延而下,回到他剛入行時、回到世紀之交的建筑界、回到他過去的作品里。
2016年,曾獲普利茲克建筑獎的伊拉克裔英國女建筑師扎哈·哈迪德驟然辭世,年僅66歲,震動全球建筑界。扎哈以超現實主義風格而聞名,廣州大劇院、北京銀河SOHO建筑群、正在修建的北京大興機場都出自她手。而崔愷第一次知道扎哈·哈迪德是在1984年舉行的香港頂峰俱樂部競賽中,當時他完全看不懂她的方案,“天上地下都是分開的,一堆碎片,卻是第一名。”
那年崔愷剛剛從天津大學建筑系畢業,進入建設部建筑設計院工作,第一個作品是西安的阿房宮酒店。作為新入行的建筑師,他趕上了一個好時候:新舊交替、中西碰撞。國內建筑創作活動剛剛恢復,大家對建筑文化、民族形式、現代化等話題爭論不休。“這和上世紀60年代很像,好像是以前的話沒吵完。”崔愷說。
不過,討論很快就轉化為行動,不同價值取向的作品開始出現。“當時我們做設計,都先去廣東看白云賓館、白天鵝賓館、礦泉別墅。那會兒深圳既是中國的窗口,也是設計院的窗口,我們院最好的建筑師差不多都在深圳華森設計院。”1985年,崔愷也被派去華森設計院工作,日后回憶起來,在那里的4年讓他開拓了視野。
從1991年開始,崔愷花了4年主持北京豐澤園飯店的設計。“當時單霽翔是首都規劃建設委員會辦公室主任,他覺得我們的方案有意思。我們用了紅墻,借鑒貝聿銘先生香山飯店花窗的手法,用了后現代符號語言。”
恰逢北京掀起“奪回古都風貌”運動,所有新建筑都要有民族形式。“比如中國式大屋頂和琉璃瓦,再不濟也得加些琉璃磚貼出來的小檐口。建筑師被捆上了手腳,所以出現了一批糾結的建筑。”在當時的環境下,崔愷頗有勇氣,豐澤園飯店最終沒有增加中國式大屋頂。
在豐澤園項目進行的幾年中,設計的大環境正在改變。崔愷的前輩和同事一撥下海了,一撥出國了,國有設計院在市場浪潮中遭遇危機。“那時候在辦公室里覺得落寞,人心浮動,很多人覺得設計院辦不下去了。”
設計院開始嘗試改變,決定設立方案組。已經是院副總設計師的崔愷被大家寄予厚望,成為方案組的負責人。方案組,顧名思義是做方案的小組。大家聚在一起,負責搞創作、做方案、創品牌。年輕人做兩年方案后就去事務所,確保方案組每年都進新人,每年都出老手。
從1997年開始,在建設部大雜院的鐵皮房子里,一批年輕人興奮地聚在一起,晝夜熬戰,畫出一張張圖紙,做出一個個模型。5年后,這些方案有的實現了,有的沒實現;有人短暫停留,有人一直駐守。方案組起到了孵化器的作用,從這個小團隊走出去的許多人如今成了建筑設計的骨干。
方案組在1999年迎來了自己的里程碑,當時他們參加國家大劇院的競賽,最終在40多個方案的競爭中進入了前5名,是當時唯一闖入五強的中國團隊。“回想起來,那真是我特別快樂的一段時間。”崔愷說,“那時候我們項目一個接著一個做,非常忙碌又非常快樂。加完班,大家一起吃飯、喝酒。久了大家就產生了一種親情。”
這段不知疲倦的歲月一直清晰地留在崔愷的記憶中。多年后,他寫道:“對我們自己來講,方案組如果說有意義的話,它不應該僅僅是哥幾個的一段往事,還帶有某種其他的價值,可以為我們的同行展現出中國建筑發展中的一個小片段。”
1999年,世界建筑師大會在北京召開,著名建筑學家、兩院院士吳良鏞在會上提出了《北京憲章》。直到今天,崔愷仍忘不了《北京憲章》帶給自己的觸動。在那之后,崔愷在創作時有意識地圍繞建筑與自然、建筑與人、保留地方特色等問題進行思考。
2003年冬天,崔愷第一次來到敦煌,為莫高窟數字展示中心選址。“壁畫上那些天國般的宮殿,那些故事、那些生活,十分震撼。更大的震撼是,在莫高窟對面的沙坡上有一些墓地,這是敦煌歷代守護者和研究者安息的地方。他們把自己埋在這兒,從生到死守望這份世界文化遺產。那一刻我想,我做這件事,一定要對得起這片土地、對得起敦煌。”
莫高窟數字展示中心的選址非常慎重,前后用了好幾年,最終崔愷和團隊選擇了離莫高窟15公里遠的一處沙漠邊緣。設計時,崔愷放棄跟敦煌現有建筑學習的套路,選擇向自然學習。他花很長時間觀察沙山,發現在風的吹拂下,大地像一片藝術品,是永恒的,也是變化的。“我們想用建筑語言塑造沙丘形態,形體要流暢、凝重還要輕巧,我們做了無數次橡皮泥模型才找到方法。”
當人們和建筑產生了互動,建筑才真正屬于那里,拉薩火車站便是如此。2004年,崔愷團隊承擔了拉薩火車站的設計任務。他們不僅要面對特殊的高原氣候,更要面對獨具特色的西藏文化。“當時有位老領導嚴肅地對我說:‘你在西藏搞建筑創作,要對歷史負責!”

莫高窟數字展示中心(上圖)和拉薩火車站。(張廣源 / 攝)
拉薩平均海拔近3700米,含氧量低,氣候干燥,日照強烈。崔愷要考慮許多問題,細致到為了減少旅客在高原上步行的距離,要把車道引至入口門廊下。藏族建筑尤其擅長利用地勢,使建筑與大地景觀融為一體。“我們也在向西藏建筑學習,讓建筑盡量水平伸展,利用豎條窗和墻板,形成前后錯動、高低起伏的形狀,如同從大地中涌動生長出來一樣。”崔愷說。
最終,拉薩火車站用了1年半時間建成。2006年7月1日,崔愷乘坐青1號列車從格爾木向拉薩進發。第二天早上,崔愷站在站前廣場上,看著游客們聚在一起合影,一群藏族同胞圍在車站窗前,好奇地向里張望,“我心里的石頭落了地,這個建筑可以說屬于這片土地了”。
2007年,50歲的崔愷獲得了梁思成建筑獎,這是國家頒發給杰出建筑師的終身成就獎,首屆獲獎者是吳良鏞。獲獎那一年,崔愷寫了篇文章,用“在中間”描述自己所處的狀態和角色:在兩代建筑人的中間,在城市中間,在鄉村中間,在大眾需求與個人體驗中間。
老師彭一剛早年曾建議崔愷整理作品集,但那會兒崔愷覺得自己經驗和閱歷還遠遠不足。直到進入知天命之年,他順著一路走來的脈絡,意識到他想做的建筑應該“生長”于本土。在探索建筑設計的道路上,他跨越了一條界河,此后,風景漸漸遼闊起來。
每次坐飛機,崔愷喜歡選靠窗的位子,想從空中俯瞰大地。無論是綠野、森林還是山嶺、戈壁,大地的雄渾內力總是讓他震撼。但是崔愷不愛看城市,那些高高低低的建筑,像方格網一樣排列著,單調乏味。這種俯瞰同時又會讓他懷疑自己工作的價值:鄉愁哪里去了?
小時候,崔愷生活在京師大學堂的大院里,每天上學“出門就看到景山,一轉頭就是故宮”。他對北京城的觀察是從爬景山開始的,一眼望去故宮、北海、鼓樓盡收眼底。現在做設計,有時腦海里會突然閃回一兩個畫面:在四合院和胡同里玩耍,晚上昏黃的路燈亮了,城市像戲劇的布景,忽明忽暗……這些就是他的鄉愁。
“是的,城市也有鄉愁。”崔愷覺得,代表北京傳統市井文化的天橋如今就失去了靈魂,“小時候去天橋,全是街頭藝人,有相聲有雜耍,熱鬧極了。現在你去看天橋,都在做大建筑,沒有和傳統文化很好融合。”
崔愷的團隊此前承接了天橋文化傳承中心的項目,在小街區里設計了一組胡同。今后去看戲的人可以先走胡同,胡同里有茶館和飯館,看完戲出來還能在胡同里逛一逛。“我們拿著這個小項目跟美國教授交流,人家說北京能做這種設計,真好。這實際上有點像鑲牙,要把一口老牙修補起來,新老無縫銜接。”
這些年,城市發展中出現的“糾結”都逃不過建筑師的眼睛。崔愷不能忍受的是北京的欄桿。“從北京西站出來,環形道旁全是欄桿,繞了半天走幾百米才有出口。”能不能用綠化和場地高差去建立邊界,從而代替欄桿?崔愷和學生們正在琢磨這個思路。
20年后的北京會是什么樣子?崔愷的渴望是,城市里能不能多種點樹?屋頂上、墻上能不能爬點綠?家家戶戶能不能在窗前擺盆鮮花?“我期待的是,盡管不是所有建筑都好看,但我們的心態很陽光,大家不是坐在這里抱怨這個城市,而是更積極地參與到這個城市建設當中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