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本“多語言社會”政策行得通嗎？

明治時代開始，日本以歐洲國民國家為模板，推行“一個國家，一種語言”政策。因此，近代日本徹底貫徹國民教育，強制推行日語，其他任何語言無法進入公共領域。1960年代，高速增長帶來日本語言景觀（linguistic landscape）歐化趨勢，許多店鋪名稱、企業(yè)廣告使用外文，但是，這種變化均以日本人為對象，很多屬“裝飾性外語使用”。

進入本世紀后，日本語言環(huán)境悄然起變，行政服務外語登場。例如，機場、車站英文標識、地圖增加，外國居民在市政府辦理手續(xù)，不少地區(qū)先后開始提供語言幫助。除英文外，中文、韓文標識也出現(xiàn)在日本交通樞紐、站點等公共空間。餐廳等商業(yè)設施、游樂設施中，中文、韓文標識開始增加。這些，既有日本政府推動全球化的政治判斷，也有“觀光立國”的經(jīng)濟政策考量。近年，日元大幅貶值，以亞洲為中心的外國游客大增，這些游客的到來，讓日本社會認識到亞洲語言的重要。日本人與世界交往對象的變化，導致日本語言景觀多元化。

日本是一島國，對外部世界，既有強烈向往，也懷有深刻恐懼。目前，在公共領域的“多語言社會”發(fā)展，是日本人愿向海外展現(xiàn)的那個開放、積極的日本。盡管如此，不要認為，日本可以完全敞開語言大門。在最核心的國民教育方面，日本是堅持徹底國語教育的國家。日本從來不缺文化保守主義資源。

日本國民精神領袖福澤諭吉曾呼吁，要求日本“一切以西方為目標”，傾力效法西方。戰(zhàn)前，日本對新征服地區(qū)，實行包括語言在內(nèi)的完全同化政策。另外一個方面，對于英語霸權，不少日本人倡導日本應將英語作為日本公用語。

英語公用語政策構想，成為日本教育體系內(nèi)部一種改革目標。依照日本政府指示，英語在中小學教育課程中地位得到加強。不少大學，漸次開設英文授課專業(yè)、學科、學院。這些以英文授課的學校，畢業(yè)生獲企業(yè)青睞。這刺激了日本文科省。日本政府不斷推出各種規(guī)劃項目，鼓勵大學引進英文授課課程、人才。在日本社會乃至教育系統(tǒng)中，存在一種認同英語霸權的強大潮流。這種看法認為，日本要想避免孤立，必須與強勢語言結盟。但是，也有許多人擔心，日本把英語作為公用語，可能導致日語衰退，甚至讓日本成為英語殖民地。日本民族派知識人，著述講演，憤慨激昂呼吁抵抗英語帝國的侵襲，堅決捍衛(wèi)本位文化。

面對英語霸權，結盟或抵抗之外，日本還存在第三種觀點，即承認日本是一個“多語言社會”，將眾多外語內(nèi)化為日本社會內(nèi)的“多語言”，這不僅是對戰(zhàn)前語言同化政策的一種反省，同時也是對抗英語語言霸權的一種解決方案。通過這種“英語相對化”，日本學者希望日語獲得一種庇護，可以避免被英語淹沒。在日本，日本社會支持多語言政策的力量，是對“英語殖民主義”懷有危機感的知識人。這種力量不否定全球化，但又認為這種全球化并非美國化。

21世紀的日本，正嘗試一種“內(nèi)部國際化”，為此日本提供各種公共服務語言。“觀光立國”政策成為日本經(jīng)濟支柱，2020年東京奧運臨近，亞洲游客增加，這些都刺激了日本“多語言社會”的想象與政策構想。今天，日本“多語言社會”現(xiàn)實不斷發(fā)展，各種語言的標識增加，其中中文觸目可及，藥妝店、餐廳以及市政發(fā)行的防災手冊、母嬰手冊等，均有中文部分或中文版。

不可否認，日本的這種“多語言社會”政策，對其擺脫語言孤立，效果已經(jīng)初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