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全華
他在窗前往外看著,眼前一會兒是六條鐵道,一會兒是兩條鐵道。六條鐵道是真實的,兩條鐵道時而真實,時而又是那么虛幻。他分不清那六條鐵道當中哪兩條是50年前的鐵道。
這里是他原來居住的地方,他剛搬回來看到窗外的風景時,免不了吃了一驚,嗬,火車道居然變那么多了!鋼軌一排排并列,锃光瓦亮,一數整整12條,上面跑的火車明顯增多,幾乎一兩分鐘一趟,三五分鐘就有兩列火車相向而行,跟馬路上的汽車一樣你來我往。
那一列列貨車,拉著各種物資呼嘯疾馳,好像在用沉甸甸的事實告訴人們,現在的中國東西多了,火車也是多拉快跑呢。
那旅客列車有單層的,有雙層的,更多的是白色動車和高鐵,一會兒一趟,一會兒一趟,它們就像在跑道上高速滑行就要起飛的飛機一樣,在他眼前疾馳而過,或要進站,或到遠方。
他眼前出現了一個少年,那少年也曾經常在這里向窗外張望,只是所處的高度不同。那時的少年住的是“筒子樓”,只有兩層,而現在他住的是新房,在26層。雖然當時那少年住在二樓,但由于遠遠近近幾乎沒有什么高樓遮擋,也能望出去很遠,近處的平房和遠處的渾河都盡收眼底,不過少年最愛看的是百米外的火車道。
四條鋼軌由南向北延伸,差不多每隔半個小時就會有一列火車開過來或開過去,看到綠色的客車開過,少年趴在窗前猜牌子上的字,但怎么抻脖子瞪眼睛也看不清那車是從哪兒到哪兒。車牌是白底黑字或紅字,有的寫著省內小站的名字,感覺非常遙遠,少年心中會泛起莫名的憂傷。有時少年就在心里確定車次,這趟是開往北京的,那趟是開往上海的。少年能肯定的是,列車尾部的最后一節車廂是郵車。
那個少年,是小時候的他自己。那時,“筒子樓”里沒有廁所,大家去的是街上的公共廁所。“筒子樓”里也沒有廚房,做飯都在走廊里,誰家做點兒啥大家都看得一清二楚。不過那時基本上誰家也沒啥特別的好東西吃,蒸個“全面”饅頭,燉個白菜豆腐,就相當不錯了。要是誰家夫妻鬧了矛盾,都不用聽爭吵聲,就聽那鍋鏟與鍋碰撞的動靜就知道一二了。
他的眼前又出現了一個朝氣蓬勃的青年,婚后花十塊錢租個小平房,做飯睡覺都在一個屋子里,貼著墻縫往外看能看到一大片天空。最大的裂縫在山墻,一到冬天用報紙和棉花堵上屋子還是冷如冰窖,碗都凍在一起,每次吃飯用碗都得一個個輕敲開才能用。現在看,那日子真叫苦,但當時一點兒都不覺得,只覺得生活就應該是這個樣子。
那個青年,是年輕時的他自己。后來他和妻子回到“筒子樓”父母家,“筒子樓”改造了,能在樓里上廁所了,家家可以關上門做飯了。各家各戶還發揮聰明才智,有的搞了折疊床,有的搞了雙層床,有的人家還做了壁床。壁床最省地方也最漂亮,放下是床,收起來是壁畫,那是對美好生活的向往,人們都有自力更生的努力方向。
后來,“筒子樓”扒掉了,原址建起了36層的高樓,樓里一家家比著勁兒裝修。樓外小區里更是百花爭艷、綠樹成行,各種健身器材應有盡有,木質結構的長廊有葡萄藤纏繞,大人孩子待在這里悠閑地乘涼。
他過去夢想能在陽光房里看看書、喝喝茶、聊聊天、瞇起眼睛暢想。現在,他正天天享受著這一切。他經常一邊享受著一邊看窗外的風景,看河對岸那邊的原野變成了一派大都市景象,看那一排排鐵道和上面的列車來來往往。
爺爺,你看啥呢?一個稚嫩的聲音。
看歷史。他說。
歷史在哪兒啊?小孩兒擠過來也往窗外看。
看見鐵道了嗎?那就是。
(常朔摘自《遼寧日報》2019年2月27日 圖/瀠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