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海燕
我12歲時讀《紅樓夢》,少年人都愛熱鬧,大觀園無疑滿足了這樣一種愿望,這里有的是美麗、青春、友愛、富足、風雅。可是到后來,樹倒猢猻散,“白茫茫一片大地真干凈”。是《紅樓夢》第一次把人生的真相指明給我,當我放下這本書時,心理年齡陡增了好幾歲,不再是嘻哈的少年了。
我就這樣被贈予了一雙慧眼,也因此無法真正快樂起來。“后來,王子與公主過上了幸福的生活”,這樣的童話騙不了我,我知道它另有一個真實的版本:后來,公主會老,王子會死。什么都消失了,消失比存在永久。我不喜歡“后來”這個詞,它給一切美好的現狀安上了一個暗淡的尾巴,暗示了注定的虛空。
是的,再歡喜的相聚都有散的時候,人去屋空后,心里的失落如同傷疤一樣熬人。為這,我一直不喜歡聚會。過年是有趣的,但有趣的也只是除夕前的籌備與等待。當新年鐘聲敲響時,那蓄積已久的歡樂也被沖天的煙花帶走了,然后年假越來越短,像兔子尾巴,然后生活又回到原來刻板的流程里。消受每一片春光都是心虛的,生怕那流水落花春去也;欣賞每一場雪景都是急迫的,唯恐那雪融成水,露出大地泥濘的面目。
記得初中時,有一位師母十分漂亮,是我們眼中視為明星般的人物,因此聚焦了全校女生的目光,連和她生活在一起的那個并不出色的丈夫都被我們看重了。但是她最好的光陰也就在那幾年。后來,等我大學畢業時,我的漂亮的師母已老去,是血液病的緣故吧,那張失血色的臉像一張舊報紙,每次看見時都攪動了我心底的哀慟。那種愛花惜花的心情怕是和黛玉的《葬花吟》相匹配吧!我情愿不來到這里,沒有后來如此這般的傷感。
讀張愛玲的《霸王別姬》,感興趣于那段虞姬的心理描寫,她擔心霸王功成名就后,自己只是他后宮無數佳麗中的一個,然后冷清地度過余生。與其那樣,她寧愿選擇此刻就死在這個男人的懷抱里,成為他心上的朱砂痣。她在生命的最后說:“我喜歡這樣的收梢。”好個明智的虞姬,掌控著自己的結局,止于所當止,華麗轉身,舍卻后來。 當然,這是張愛玲筆下安排的人物,至于她自己呢?那個妙筆生花的奇女子,可憐她,后來老死于異國他鄉的旅館里,好幾天都無人知曉。
后來,這個詞就像一道咒語,讓我走不出樊籬。直到有一天,聽蔣勛老師說紅樓,他說,《紅樓夢》寫的是空,但寫的更是執。你知道終點在那里,但你不能只盯著終點,你要愛,你要有滋味地經歷終點之前的過程。這才是我們來這一遭的意義。如醍醐灌頂。原來,那么多年里,我只看到了空,而忽略了執。只看到了后來,而忽略了當下。殊途同歸,我只看到了“同歸”,而忽略了“殊途”。
(編輯/張金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