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知己相伴

趙玉楠

詩人賈島說：“二句三年得，一吟雙淚流。知音如不賞，歸臥故山秋。”這么好的詩怎么會沒有人欣賞呢？賈島真的苦悶了，當然要“歸臥故山秋”了。

我的心七上八下，思緒在賈島這幾行小字里穿行。“初與君相識，便欲肺腸傾”，這樣的句子不知感動了多少人，可是千金易得，知己難求。所謂的知己就是懂你的人，就是你和她或他能夠掏心掏肺，并且能一吐為快的人。這其中包括和母親做朋友，和兒子做朋友，和女兒做朋友，和姐妹做朋友，和夫妻做朋友，和兄弟做朋友。可能這些親情你一樣也不缺，可是你們真的是知心朋友嗎？

彼時鬼節將至，我扔下手中的書稿，諸事拋開、心無旁騖，和他開著車去一個荒蕪僻靜的山坡。山坡靠海，我沉默地燒著紙錢。然后就這么隔著遠山和鄉愁對著藍天和云端，沉默木然地坐在那里很久，發呆著、思念著，想著滔滔的往事和我的媽媽。

靜靜的秋寫意而生輝，海浪嘩嘩地響著。我凝神地望著遠方，想著這輩子和她曾說過的諸多話。媽活著的時候她總愛來我家，而最迫切想見到我的時候，就是有一肚子心里話向我掏出來的時候。那年那日她來，記得窗前開著淡黃色的香水月季，我伏在一個工作不順心的結點上想不開。周遭寡淡的人情，年輕氣盛的我，費力不討好的事是常有的。郁悶也就如影相隨，懶散而無奈的心寫滿灰色。媽輕聲說：“吃虧是福，福雖未至，禍已遠離。這就是福！我這輩子吃的虧多了，可是你媽也沒少點啥。”

一句話將我點醒，我和媽一邊做事一邊聊天，和風細雨地深聊，母女倆的心都靜如春水。彼時香水月季正艷，我的心思淡定而從容：革命尚未成功同志還需努力啊。

我的小姨和媽媽極好，好到什么程度呢？好到我有的你沒有，就一定分給你。媽媽去小姨家，小姨問：“姐，你都想吃什么啊？快點跟我說。”媽長嘆一聲說：“嗨！連家里的雞蛋都換成錢給孩子買書和本子了，哪還敢有想什么吃的念頭啊。”說到這里，小姨把家里所有的孩子都騙走，趕他們出去玩了，然后小姨把煮好的一碗熱騰騰白胖胖的雞蛋剝了皮，遞到媽的跟前說：“姐，你快點吃。”媽每憶小姨便涕淚，我聽得也心里酸酸的。在那艱難清苦的日子里，無休無止的無奈和茫茫然啊，有赤子的相知，血濃于水的手足情，苦是苦點兒，但一切都能應對自如，便是苦中深深的幸福了。

電視劇《我的前半生》里的子君，是個無憂無慮的少婦，單純而美好。變故來了，看似美好的婚姻猝然碎裂，她被俊生擋在門外。她拼盡力氣捍衛自己的小家，最終失敗了。這種打擊是毀滅性的，家散了，宣告整個人生也散了架一樣。在戛然而止的劇情里，頓生人間暖意，唐晶出現了，唐晶是子君情同手足的閨蜜，所以子君還算沒那么不堪。忽驚醒，似有深淵的人生啊，就算是再霉運也要有一個知己相伴，哪怕他幫不到你，你卻敢于和她說心里話，就不算凋零和破敗。

人之一生，有個知己和說心里話的人怎么就那么重要呢？

《黃帝內經》里這樣說：“余知百病生于氣也，怒則氣上，喜則氣緩，悲則氣消，恐則氣下，寒則氣收，驚則氣亂，勞則氣耗，思則氣結。”思維不通則氣血不通，氣血不通則損壽也。世情薄涼，人心幽閉，暖心溝通何其重要！

知己這個詞很有意思，其實它涵蓋很多。看你怎么理解，但我覺得天下諸事，包括朋友與朋友之間，心與心之間，心安了才幸福。正所謂，世間一切事如果和不道德掛上了鉤，你的良心便永無安寧，日子晦暗，你又何以安然入夢？就像高樓建立在不踏實的地基上，其結果一定是坍塌。太精無路，太苛無友，太自私太沒德行的自作自受。

我的朋友不多，是小眾的，安靜的。在我清澈而簡潔的光陰里，氣息合拍的朋友聚在一起，一壺清茶，也八卦，也扯皮，也說長道短。高雅起來也雪夜擁爐慢慢閑話，談人文歷史。在清冽凜凜的冬日，心情不好了，聞聽一席博識的金玉良言，然后看著日光漸漸老去，日后回憶我會覺得這時光是那么值得。

想起曾讀到過的一段文字：“天體物理學家薩根就此說過一段最著名的話：在這個小點（地球）上，每個你愛的人，每個你認識的人，每個曾經你聽說過的人，以及每個曾經存在的人，都在那里過完一生。這里集合了一切的歡喜和苦難，數千個自信的宗教、意識形態以及經濟學說。每個獵人和搜尋者、每個英雄和懦夫、每個文明的創作者和毀滅者、每個國王與農夫、每對相戀中的年輕愛侶、每個充滿希望的孩子、每對父母、發明家和探險家、每個教授道德的老師、每個貪污政客、每個超級巨星、每個至高無上的領袖、每個人類歷史上的圣人和罪人都是這個世界里的人，都住在這里——一粒懸浮在陽光下的微塵。”在那粒微塵里，我們何嘗不是一粒更加微乎其微的微塵？寫到此我似聽到風吹四季流年似水，其實就是一步千年的驚恐瞬間。就小小的個體而言，這粒微塵何其偉大輝煌，何其珍貴難得。

（編輯/張金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