俞增生
當年張愛玲與胡蘭成結婚,張愛玲鄭重地寫下“胡蘭成與張愛玲簽訂終身,結為夫婦”一句,胡蘭成又在這句之后加了一句深情的話:“愿使歲月靜好,現世安穩。”當然,胡張之戀的結局大家都知道了,所謂的“歲月靜好,現世安穩”僅是良好的愿望而已,然而這并不妨礙“歲月靜好”一詞在網絡上泛濫成災。
很多人尋求到一片美景,或是空山新雨、楊柳依依,或是溶溶月色、清風徐來,或是蒙蒙曉霧、草青人遠,會把它拍下來或記錄下來,發到社交媒體上,然后感慨:“一生求索,終得歲月靜好。”此種舉動,讓我想起新婚不久到香山養病的林徽因,當她詩興勃發之時,要點上一炷清香,擺一瓶插花,穿一襲白綢睡袍,面對庭中一池荷葉,在清風飄飄中,吟哦佳作。林徽因當時很為自己營造出的氣氛和環境所陶醉,她曾和梁思成開玩笑說:“我要是個男的,看一眼就會暈倒。”
林徽因雖沒用“歲月靜好”一詞來形容,但其境界比之于朋友圈泛濫的“歲月靜好”應是有過之而無不及吧。然而當林徽因歷經了踩爛泥、坐驢車、住骯臟的小店,到荒郊野外、窮鄉僻壤考察測繪古建筑物的艱辛歲月后;當林徽因走過了輾轉逃難困居李莊的流亡生活后,再回頭看以往所謂的恬靜飄逸的生活,林卻發現此類歲月靜好的小情調,“永遠是窗子以外,不是鐵紗窗就是玻璃窗,總而言之,窗子以外”。
為什么歷經歲月洗禮的林徽因回望年輕時的小情調都是“窗子以外”呢?這讓我想起了柴靜《看見》里的一期專訪——“沒有在深夜痛哭過的人,不足以談人生”里面的一個細節。
1948年,內戰激烈,高秉涵的父親在地方沖突中被槍殺,姐姐失蹤,母親擔心13歲的兒子安危,讓他離開家,去投奔設在南京的流亡學校。臨行前,母親叮囑他:“如果學校解散,要一直跟著人流走,要活著回來。”離別那天,母親給他懷里塞了一顆石榴,高秉涵沒有想到,這是他見母親的最后一面。母親給高秉涵打招呼時,他正在啃石榴,同學推他:“高秉涵,你媽喊你。”高秉涵低下頭多咬了一口石榴,等他再回頭,車已經拐過彎,媽媽再也看不到了。幾十年后,回憶往事,77歲的高秉涵雙手一拍,滿臉遺憾,聲音哽咽:“我這一輩子再也不吃石榴了。”
為什么歷經世事的人總是“往事莫要再提”?“沒有在深夜里痛哭過的人,不足以談人生”,那么在深夜痛哭過的高秉涵應該可以談人生了吧!為什么也是再不敢看、不敢吃石榴?顛沛流離之后的林徽因應該可以談人生了吧,為什么卻視那些“太太的客廳”里的小情調為“窗子以外”的東西,永遠不再提起了呢?那是因為歲月流淌,從不曾靜;世事難料,難定格好。
如同沒有觀過世界,如何談世界觀一樣,沒有經歷歲月,何談歲月靜好,如果你硬是感嘆歲月靜好,會不會是辛棄疾所說的“少年不識愁滋味,為賦新詞強說愁”,而真正經過歲月沉淀的人,卻只會道“天涼好個秋”。那么,你還想去追尋并在朋友圈中炫耀你的歲月靜好嗎?
(編輯/張金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