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官阿雅
我讀高一時,正是1976年,那是怎樣的一年啊?周恩來逝世,朱德逝世,毛澤東逝世。唐山大地震。我出生在一個小山村,我是從廣播里聽到這些事的。那段日子,我擠在人堆里,看著淚光蒙蒙的父輩們,很茫然。但一個14歲的孩子很快就忘記了這一切。爸爸拖家帶口從鐵路某機關下放而來,他用每個勞動日掙到的1元錢,養活全家人。我記得媽媽整夜納鞋底做棉衣,我最熟悉她的一個動作就是,她時而敲著自己的背。那時,我不知該以什么樣的方式,讓父母不要那么累。
夢想對我來說是一個極其陌生和奢侈的詞兒,我從來沒有去仔細想過它。父母不停地囑告我要好好上學。我高一就讀的學校距家有10里路,每日要走一個來回,書包里裝著文具和書本,還要備上中午飯,一個裝得滿滿的大飯盒。我上學是風雨無阻,如同長征。累的時候,我常常仰望頭上的白云和藍天,癡癡地想,這樣的日子何時是個盡頭。泅渡而去,我覺得我14歲就已經老掉了。
高一的勞動課多得數不過來,每每都是上午上文化課,下午上勞動課。學校要蓋新校舍,沒有錢就勤工儉學,同學們搬磚、挖地基。秋季去為村里扒玉米,一干就是許多天。春天為校田地積肥,春季每人要為學校積10挑農家肥……我從10里之外背著一個大書包、挑著一挑糞肥來上學,那份辛苦無法形容。這就是成長嗎?我隱忍著。
最難耐的是雨季來臨時,放學的路上,一臉壞笑的高個子男同學肯定是惡作劇連連,他們帶頭高喊:“鬼來了!趕緊跑!”接著成群趕往家的學生,在深深的玉米地夾縫的小路上狂奔起來,一片狼藉。落后的往往是女生,而更落后的是女生里最弱小的。我在最后面拼命地跑著,最后跟不上的我索性就任風吹雨淋,任玉米地的昏暗撲面而來。奔出玉米地時,雨過天晴,我一個人站在放學的路上,沉默地凝視大地被晚霞染得紫藍的天空,我從未端詳過它,原來家鄉是這樣壯美。
路邊搖曳的野花,讓我暫時忘掉了狼狽。但我還是當了逃兵,那年冬天,我得了重感冒,借故逃學了。我對母親說:“就是你打死我,我也不去上學了!”母親滿懷心事地沉默。我小別了煉獄般的高一,心松懈了下來,第一次感覺陽光綿軟,它透過玻璃窗輕輕地揉擦著我的后背。
經年之后,想到我經歷的那些日子,我和親愛的同學們是多么堅韌和強大,那時能夠把高中讀完的孩子都是好樣的。后來我們小學也有了高一(就是當時的八年級),我義無反顧地做出決定,我要重讀高一。當我向母親宣布我的決定時,她卻不同意。
后來讀到七堇年的文字,她說:“我們要有最樸素的生活和最遙遠的夢想,即使明日天寒地凍路遠馬亡。”這名言的后半句讓我醍醐灌頂,我感謝我14歲的那次決定:即使明日天寒地凍路遠馬亡。決心已定,憑什么也絲毫動搖不了我,父母也妥協了。
當我終于讀完我的高一,再次背著書包離別高一時,心像打翻了五味瓶,我風雪里的高一,春暖花開時的高一,汗流浹背的高一,操場哨音響亮的高一,打鬧非常的高一,老師領著我們高聲朗誦保爾·柯察金的名言時的高一啊,我如今要再次和你作別了。現在再聽鄭智化唱的:“突然忘了揮別的手,含著笑的兩行淚,像一個絕望的孩子,獨自站在懸崖邊……”我的心莫名地顫抖了幾下。
1977年,這是個多少人都能記得住的年份,高考制度恢復了。而我原高一的親愛的同學們已經在這一年四散而去。1978年,我去一個小鎮讀了高中文科班,再后來參加了高考。無論現在某些人怎樣抨擊中國的高考制度,認為它有多少缺陷和不足,但必須承認,正是因為有了高考制度,像我這樣一個個普通家庭的孩子才有了改變命運的機會。某一天,我加入了我原高一時的同學群,大家全變了,歲月的魔方有著無窮的偉力。
北京無風,天空蔚藍,木槿花開著,我凝視著北方,又重新翻閱了我高一時的日子。
(編輯/張金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