挽張瑞璣先生聯選

□弘平

（030006山西省太原市師范街十四號山西省煤炭地質局）

張瑞璣先生一八九四年中舉，一九〇〇年任平陽府平河書院山長。一九〇三年中進士，歷任韓城、興平、長安、臨潼、咸寧知縣。一九〇七年以宰官加入同盟會，與景耀月、景梅九等革命黨人過從甚密。陜西布政使、晚清著名詩人樊增祥（字樊山）對張瑞璣十分青睞，《樊山政書》中多有記載。在知縣任上，張瑞璣還與當地進步人士創辦了《龍門報》《興平報》《興平星期報》《聲鐸公社質言》《暾社學譚》等報刊，啟發民智，鼓吹革命。一九一一年他參加陜西辛亥革命，『被推代行民政，繼管銓敘局?！缓髴蟹禃x，擔任民國山西第一任財政司長、署民政長（辭未就），繼而當選為第一屆國會參議院議員。他堅決反對袁世凱稱帝，『義聲震天下』，又抵制曹錕賄選總統。一九一九年北京政府和廣州軍政府在上海舉行『南北和議』，張瑞璣被雙方代表公推為陜西停戰劃界專使，『騎虎』入關，縱橫捭闔，成了中外矚目的風云人物。他的歷史功績載入《中華民國史》（李新、李宗一主編）。一九二五年孫中山先生逝世后，張瑞璣『絕意政事』，歸隱趙城『誰園』，兩年后病逝?！赫l園』建于民國初期，其標志性建筑『誰園十萬卷藏書樓』名聞遐邇，至今猶存。

張瑞璣逝世后，《晉陽日報》謂之『天塌地陷』。陜西革命先烈褒恤委員會追授『辛亥革命先烈』，為其立傳。章太炎臨終前兩個月，撰寫了《故參議院議員張君墓表》，此文收入卞孝萱、唐文權編的《辛亥人物碑傳集》。一九五二年，張瑞璣之子張爾公（字小衡）將『誰園十萬卷藏書』全部捐獻國家，其中有《紅樓夢》八十回抄本『甲辰本』《趙城金藏》一百五十二卷、宋版《道德經》《莊子》等。

己亥春，筆者赴西安拜訪張瑞璣長孫、八十九歲的張祖望老人。在陜西師范大學住宅小區，祖望老人的兒子張七先生，給我找出記錄他『太爺爺』治喪期間各界人士吊唁的『哀挽簿』，共有三冊。時隔九十一年，當我翻動這些簿冊的時候，依然能聞到淡淡的墨香?！喊觳尽粚憹M挽詞、挽聯、挽詩，大多是當時軍界、政界、文教界、工商界的名流：黎元洪、宋子文、閻錫山、溫壽泉、張鳳翙、陳樹藩、井岳秀、孫岳、胡景銓、徐永昌、田桐、劉盥訓、豐玉璽、趙戴文、南桂馨、崔廷獻、賈景德、楊澄源、常旭春、李亮工、張貫三、高時臻、王錄勛、冀貢泉、張友桐、王憲、馮綸、蘭承榮、許振甲……。臨汾王錄勛是張瑞璣任平河書院山長時的學生，后來考入山西大學堂西齋，公派留英，獲得博士學位，他在民國時期擔任山西大學校長達二十年之久（一九一八——一九三七），是山大百年校史上主政時間最長的一位。王錄勛在『哀挽簿』里寫下『天喪斯文』的挽詞，上款『衡玉張老夫子大人千古』，下款『受業王錄勛鞠躬敬挽』。承蒙張七先生慨允，我用手機將『哀挽簿』全部拍下。

茲選輯一些挽聯刊登于此，供楹聯愛好者欣賞，并以緬懷前賢。有關撰聯人的簡介，是筆者加上去的。

一

自古奇才身后達，目前沉郁，何怪其然，正好作詩豪、作酒豪，援醉筆寫不盡人事干戈，淚眼看河汾，萬里泥沙擁公去；

群雄割據井中居，天下興亡，寧能無此，權且為游客、為臥客，啟腹笥整就他文章經濟，披肝留宇宙，千秋疆理讓余來。

上款『老先生千古』，下款『世愚弟田桐載拜哭挽』。田桐（一八七九——一九三〇），字梓琴，湖北蘄春縣人，與宋教仁、董必武同學。中國同盟會發起人之一、孫中山先生的得力助手、近代民主革命家。此挽聯收入《田桐集》。

二

文章慷慨陳同甫；

詞賦蒼涼辛稼軒。

上款『仁兄大人靈右』，下款『愚弟張鳳翙頓首挽』。張鳳翙（一八八——一九五八），字翔初，陜西西安人，辛亥革命后陜西軍政府首任都督，新中國成立后任陜西省政府副主席。在挽聯中張鳳翙還寫了一段話：『以衡老旅京時所作長歌中語，蒼涼百感，隱以自況。予既悲衡老之志，而又痛天奪吾衡老之速也，用擷此為誄詞，讀之不知涕之何存也。悲夫！』

三

有北海高風，同東坡生日，奇才本天亶，詩酒睥睨，恨我緣慳相見晚；

重魯連大義，遺召伯甘棠，赍志竟塵消，人琴寂寞，他年忍再過誰園。

上款『先生千古』，下款『愚弟俞家驥頓首拜挽』。俞家驥（一八七七——一九六八），字涵青，浙江紹興人。民初曾任陽曲、榆次、臨晉、大同等縣知事，一九二五年后任雁門道道尹、《山西省政務全書》總編纂、北平圖書館館長兼大陸銀行北平分行經理等職，一九五六年受聘為中央文史研究館館員。

四

生日繼東坡，氣節都為天下士；

高風懷北海，典型無復老成人。

上款『仁兄先生千古』，下款『世愚弟趙戴文鞠躬敬挽』。趙戴文（一八六六——一九四三），字次隴，號清涼山人，山西五臺縣人。清末公費留學日本，早期同盟會員，民國后歷任山西省都督府秘書監、督軍公署參謀長、山西國民師范學校首任校長、北方國民革命軍總參議、國民政府內政部長、民國山西省政府主席等職。

五

義不帝嬴秦，排難解紛，從此仲連難再見；

才真橫絕世，詩仙酒圣，應知李白是前身。

上款『先生千古』，下款『愚弟郭寶清鞠躬敬挽』。郭寶清（？——一九三七），字伯銘，山西長治人，歷任民國山西省政府秘書長、代理省長等職。

六

新潮橫歐亞而來，知酒國猶存，拼教一醉完真我；

豪氣沖云霄以上，問詩篇無恙，留待千秋付后人。

上款『先生千古』，下款『愚弟楊兆泰頓首拜挽』。楊兆泰（一八八〇——一九三六），字階三，山西新絳縣人，同盟會員，歷任山西省政務廳長兼財政廳長、山西省代理主席、國民政府內政部長。

七

醉月看朦朧，似飲羽觴于天上；

停云想縹緲，空留?窟在人間。

上款『衡玉仁兄千古』，下款『愚弟馬駿鞠躬敬挽』。馬駿（一八八一——一九四五），字君圖，回族，山西鳳臺縣（今晉城市城區）人，清末留學英國牛津大學，民國后歷任閻錫山駐京代表、河東道尹、山西省民政廳長、教育廳長、實業廳長等職。

八

公出人為之快，公處人為之憂，不皆知公志也；

公存人為之喜，公亡人為之哀，豈在讀公詩乎？

上款『先生千古』，下款『后學孟元文恭挽』。孟元文，字炳如，清末留學日本，歸國后與馮濟川、郭象升等創辦山西公立中學堂（省立第一中學前身），并出任第二任校長，后歷任離石縣知事、山西省民政廳長等職。

九

俠骨雖銷，琴韻未亡，寄我哀弦悲別操；

仙蹤已去，詩魂猶在，酹君醇酒讀離騷。

上款『衡玉仁兄年大人千古』，下款『愚弟張友桐拜挽』。張友桐（一八六八——一九四六），字曉琴，山西代縣人，一八九七年中舉，曾任代縣中學堂監督，后為山西大學文科教授、著名學者。有《西陘草堂集》。

十

豪氣邁群倫，聊將詩酒寫胸臆；

霸才橫絕世，剩有勛名垂簡編。

上款『衡玉先生千古』，下款『喬鶴仙、吳炳南、李貴德鞠躬敬挽』。喬鶴仙字笙漁，晚號吁園老人，山西河津縣（今河津市）人，山西大學歷史教授，著名學者、教育家。吳炳南，不詳。李貴德（一八八三——一九七九），又名玉堂，山西榆社縣人。擔任山西省立第一中學（太原五中前身）校長期間，支持中共地下黨活動，保護傅懋恭（彭真）等地下黨員。一九五二年任山西省圖書博物館館長。

十一

霍陽息影，獨抱嵚崎磊落之才，豪氣緬元龍，方期促席重逢開懷詩酒；

汾曲論交，是為道誼文章之友，生辰繼坡老，詎意稱觴將及興嘆人琴。

上款『仁兄先生千古』，下款『愚弟鮑振鏞頓首拜挽』。鮑振鏞，太原『韜園詩社』元老之一、著名書畫家。

十二

道德文章冠一時，與表里山河并壽；

泥涂軒冕高千古，誠中華民國奇人。

上款『老衡仁兄千古』，下款『愚弟梁俊耀敬挽』。梁俊耀（一八八一——一九六四），字碩光，以字行，法號普淵，山西忻縣（今忻府區）人。一九〇五年畢業于山西大學堂西齋，歷任《晉陽日報》社長、山西都督府參議員、國會眾議院議員等職。

十三

周南留滯古所惜；

文采風流今尚存。

上款『衡玉老兄靈右』，下款『愚弟常旭春集杜句敬挽』。常旭春（一八七三——一九四九），字曉麓，山西榆次縣（今榆次區）人，歷任省臨時議會副議長、保晉公司總經理，著名書法家。

十四

才大用為難，五千年上下盱衡，活龍生虎，忽藉風云離浩劫；

我來君竟去，六十日彌留輾轉，只輪孤翼，又將涕淚灑空山。

上款『仁棣大人冥鑒』，下款『如棠趙意空淚挽』。趙意空（一八六八——一九四八），名圻年，字介之，祖籍上海，生于陜西，歷任洛川、扶風、韓城等縣知縣。辛亥后隱居鄉寧、趙城，自號意空道人。詩書畫印兼通，擅醫道，是山西中醫改進研究會理事。

十五

我謂君友，君謂我師，溯當年講席相從，嘔心不減李長吉；

后余而生，先余而死，幸今夏誰園共話，咯血及見武鄉侯。

洪洞縣名士韓坰挽。韓坰，字次郊，山西洪洞縣人，一八八八年中舉，是張瑞璣在趙城簡城書院讀書時的恩師。纂有民國版《洪洞縣志》。

十六

才雄學博罕有其倫，憶同年宴賦鹿鳴，三晉云山特生色；

詩圣酒仙極難多觀，痛今日身騎箕尾，一天星宿黯無光。

洪洞縣名士柴如珍（汝楨）挽。一八九四年，柴如珍與張瑞璣同榜中舉。

十七

是文學家是政治家，高尚如君，竟遺濁世登仙界；

有詩酒趣有圖書趣，景行惟我，空憶誰園問主人。

洪洞縣名士賀柏壽挽。賀柏壽，字莘輔，一八八五年中舉，歷任河南登封、杞縣等縣知縣，一九一三年參與修建洪洞古大槐樹處。

十八

浩氣凌當道，黨抗袁廷，鐵鑄盧像，若輩雖握權，勿視其巍巍，英雄膽識如君少；

逸情寄誰園，詩寫江北，酒醉嶺南，斯人竟不壽，豈惟我戚戚？老成凋謝舉世悲。

翼城縣名士吉廷彥、王錦雯挽。吉廷彥（一八七五——一九三八），山西大學堂西齋畢業，民初曾任太古、平定縣知事、正太鐵路部捐局主任委員，后告老還鄉，纂《翼城縣志》。王錦雯（一八八〇——一九四八），舉人出身，歷任黎城、沁源、翼城等縣知事，后棄官經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