設計，是做人文的東西

劉凱茹

東方的情結

2008年10月，位于歐洲西偏北部的荷蘭設計周正如火如荼的進行。大大小小、琳瑯滿目的方格子間里，一位黃皮膚單眼皮的男子和他身旁那頗為稀奇的家什格外引人注目。彼時，正是中國設計師呂永中“片舟”榮獲了EDIDA設計大獎，應邀參加荷蘭設計周時的情景。

也是在這個秋天，蘇州河畔的老倉庫“湖絲棧”經呂永中之手變成了一個500米空間的“半木明舍”家具展廳。清水磚墻、覆膜玻璃、迂回小徑，一出“游園追夢”的空間情節在這里上演。至今仍被今日美術館收藏的作品“片舟”靜躺于此，它形態上筆直又彎曲、靜止又運動，引發起人們關于矛盾的無限想象。

呂永中說，“我希望表達東方的一些情結，水是很有力量的，下面的鋼片波紋狀是非常有力量的，水的力量可以承載我們這一片木頭一片舟，木頭上做了一點彎彎的變化，好像弓箭可以拉開，但沒有拉到最開，拉到最開就沒有力量了，就在那個瞬間動作里面蘊含的力量。”

取半舍滿

那是個天朗氣清的日子，呂永中清晰地記得，新天地馬當路上，一個面目清爽的小小門臉，在周圍環境的映襯下顯得格外注目。里面擺放了八件家具和幾件小的設計品，門頭上寫著“半木”兩個字，時間要在2008的基礎上減掉個兩年零一月。

不少人問他“半木”這個名字的含義，他，只稍作解釋：“‘半木是未完成的狀態，唯有在生活中，使用中，才能得其‘圓滿。”在他看來，用的人使用了，自會有屬于自己的理解，半木的一半是家具和創作者，另一半則由使用者來補完。同時，相較于“滿”而言，“半”是一種更好的狀態，是一種物質和精神平衡的狀態。

他回想起1986年初來上海時的場景，那時的上海還沒有太多的高樓。他清醒地記得自己一下火車就被扔在老北站的迷茫神情。他注視著這座城市，也感受到無限誘惑。可是他發現自己喜歡的，還是設計。他想起這之后在巴黎、羅馬等城市旅游的經歷，想起買回來的很多東西的設計來自歐洲、泰國、馬來西亞……卻唯獨沒有來自中國的，“我那時就想啊，到底中國的設計應該怎么與國外抗衡呢？然后就開始有意地關注東方的設計。”

原始的沖動

2008年，于呂永中而言是一個重要的時間節點。“那時做東西就好像一個沉浸在自己世界里的自閉兒童，用最原始的沖動力在黑暗中摸索前行。它之所以重要，在于我通過實踐把學的東西在社會中磨練了一遍，在探索社會市場的過程中碰撞了理想和現實。”半木在這樣一個背景下產生，這一時期的作品亦然。

都市的發展狀況、個人對都市的融入、都市人追逐成功時困惑與否的心理，這些都是他所考慮的。“這個思考點是把設計放到當下社會人文當中去思考，而不僅僅是設計本身去思考。在這個當下，它代表了一個提出問題的時代。”

呂永中擅長用自己的空間、家具來提出自己的問題和解決之道，就一如半木明舍和片舟所帶有的一定指向性，它指向回歸自我的內心，指向回歸生活的本身。“那么接下來我們往哪走，我們缺什么，我們如何把實踐落實到當下此時此地，能不能創造出一些新的可能性，或者在這個節點上能不能帶著更多的命題去實踐……”這些都屬于他的思考范疇。

Q&A做設計的“哲學家”

CHIC：中國下一個時代的開拓者、《福布斯》中國最具影響力設計師、國家精神造就者榮譽……這些年來，您被不斷地賦予了新角色。對此，您怎么看？

呂永中：事實上這些角色都是別人賦予的，但我本質上還是一個干活的人。我只是用設計的語言去表達對人和社會的關注，而這個關注立足于當下、當代以及未來的方向。至于影響性，也是因為你做了這個東西，然后大家都在做，那么我們就在原有的范疇里植入了一些新的觀念并用我們的作品去表達了，所以大家開創出一種可能性。但我覺得這個里面最重要的還是人文的一些想法，包括如何用環境、器物去重塑我們的文化自信、重新定義我們的生活以及如何連接過去和未來。

我覺得自己本質上是一個思考者+行動者，所以會經常關注并思考這個時代的人以及時代里存在的問題。有時候我還開玩笑說，覺得自己的角色就和演員一樣。

CHIC：這怎么講？

呂永中：因為造物就需要體驗生活，你需要通過接觸年輕人、企業家、文化研究者等來嘗試變成使用者并以他們的狀態去換位思考。這些年走過來，通過大量的溝通、與人打交道，我發現自己的厚度增加了，我對人的了解更深一些了，不管是對自己還是對別人。最重要的是，通過大量的實踐后，我發現了人的生動，發現了不同人群的一層層世界，而這恰恰是我最喜歡的。

CHIC：您曾說，這么多年來一直沒有變化的，是嘗試去找到一個支撐自己的東西。這個支撐自己設計的東西具體是？

呂永中：這個“支撐”是指如果我們把設計里的深層次東西挖出來，你會發現，它最終指向的是為人的那套體系，這套體系包括了世界范圍內關于人文的東西。我覺得當回到這個原點的時候，我們的設計就可以做得越來越好，而且會越來越生動并一直做下去，它能夠真正的解決問題。所以有些看上去無限小的事物，我們做下去的話會發現它是個無限大的事情。一個小小的改變，它同樣存在意義和價值。就是諸如此類的一些關于哲學的命題是我不斷去探索的，當然這個哲學命題它也必須回歸到我們的生活當中，回到此時此地。

CHIC：“我們還缺一個杯子嗎？”十多年前您對設計發出了這樣的質疑。那么現在，您覺得中國設計處在一個怎樣的階段？

呂永中：“還缺一個杯子嗎？”意味著一個新的時代來了，新的時代就意味著所有東西都要發生變化，或者某種需求在變化了，它也意味著所有東西都可以重新去定義了。這個時代讓我真正興奮地是它存在一種可能性，就是可以重新去定義事物。我們再有本事，但不在這個時代的話就可能被磨滅了。所以不管在這個時代里，你多糾結或多不甚理想，但它可以讓我們在紛繁的事物當中去尋找一些人性根本點，去尋找未來的一些可能性，用實踐去表達，然后重新去定義。所以當下的設計就是在這樣一個背景下生發了。

比方說，我們現在越來越關注細微的東西，我到底喜歡什么樣的杯子，我想要什么杯子。這意味著它可以以無數種表現的可能性來呈現出更生動的東西。所以我覺得中國的設計現在正處于這么一個萌芽并復興的狀態。當然它需要更多的時間去不斷地優化、推進和創造。我覺得后面的這個時間會很長，但總體而言，它已經在路上。而且，這個在路上應該比追求結果更加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