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擊涼山森林火災：殉職局長楊達瓦

許秀蓮　許然

楊達瓦生前一次在三角椏鄉里鋪村和高房子村交界處的受災現場進行勘查。

兩年以來，作為木里縣林業和草原局局長，楊達瓦總是沖在火場前線。可這次在48小時的生與死之間，他卻未能幸免于難，倒在了火場一線。

3月30日18時許，涼山州木里縣雅礱江鎮立爾村發生森林火災，當地迅速組織力量進行撲救。次日下午，撲火人員在轉場途中，受瞬間風力風向突變影響，突遇山火爆燃，致使部分撲火人員失聯。截至4月1日18點30分，30名失聯撲火人員的遺體已全部找到，除了27名森林消防員外，另外三人是地方撲火人員，其中就有楊達瓦。廉政瞭望采訪了楊達瓦的同事、朋友，以還原其生前片段。

“藏族家的好兒子”

4月2日凌晨1時，載有木里森林火災救火英雄遺體的車隊抵達西昌。在西昌市區通往殯儀館路上，市民手持菊花守候在街道兩旁，等候著在火災中犧牲的救火英烈歸來。一幅幅“救火英雄一路走好”的挽言寄托著民眾對救火英雄的哀思。

這其中就有楊達瓦的同學李新。皮膚黝黑，身材高大，因長期暴露在木里山區強烈的紫外線下而面容粗狂，是李新對這名老同學最后定格的記憶。1972年出生的藏族小伙楊達瓦，是西昌林業技校1988屆的學生。當時全班60人，楊達瓦是班長，組織能力強，工作踏實，人緣也好。

學林業出身的木里人，大多都回了家鄉，守護森林。畢業后，楊達瓦便回到了木里縣從事基層工作。三年前，楊達瓦調入縣林業局，擔任副局長，后擔任局長。

“我還以為他去開會了。”劉興林說話的聲音陡然低下來，刻意壓抑的啜泣聲令人頗不忍聞。4月1日下午6點，聽到“達瓦”局長犧牲的消息后，他久久沒有反應過來。

就在兩天前，他們在一起加班到下午1點，連午飯都沒顧上吃。楊達瓦還提及周一要去西昌參加一個鄉村振興的會議，因為路途遙遠，打算周日先過去，“我后來才知道他周六晚上去救災了，都沒有和我們說?！?/p>

劉興林是省林草系統派駐木里縣的幫扶干部，到木里縣林業局掛職副局長的9個多月里，無論是工作還是生活，都得到了楊達瓦的支持和照顧，喊一聲“達瓦局長”，心里卻把他當成了好大哥。

“作為派駐干部，我剛開始還是有些顧慮的，怕給地方上添麻煩?！苯Y果一到木里縣林業局，那個身材挺拔、笑容和煦的“達瓦局長”就讓劉興林放下了心，“他對干部職工都很好，很關心我們，從初七上班到大年十五，我們幫扶隊駐縣直部門的4個隊員，每隔幾天就到他家中蹭飯?！?/p>

這份好體現在生活中，便是楊達瓦對家中有困難的職工看望慰問;春節走訪慰問退休職工;關心關愛貧困群眾，每次下鄉都會給他們帶點生活用品。“我們家達瓦局長真是一個非常好的藏族家兒子?！边@句當地老百姓掛在口頭的話也讓劉興林印象深刻。

木里縣城小，干部們的口碑無論好壞，風一吹，全縣就都知道了。每天上下班，笑容親切的楊達瓦總能收獲一堆的“達瓦局長”、“達瓦哥”、“達瓦兄弟”，不同年齡階段的干部群眾有不一樣的稱呼，但那份親昵已經融入了心里。木里的黨員干部都常說一句“我們達瓦兄弟很巴適的，工作兢兢業業。”

談及昔日同事，現任木里縣紀委宣傳部長的楊瓊英嘆道，“他有著豐富的基層工作經驗，總能和群眾打成一片。”楊瓊英說，他們曾在李子坪鄉共事三年，當時自己任黨委副書記，楊達瓦任鄉長。在工作中，楊達瓦始終秉持著認真踏實的性子，凡事都親力親為。在工作之外，楊達瓦對同事十分照顧，對待年齡稍小的楊瓊英就像妹妹一樣親切。

永遠在忙的“達瓦局長”

對家人來說，楊達瓦可能算不上一個稱職的家長，他似乎永遠都在忙。去年9月，家里出了件大喜事——兒子考上大學。正在上班的楊達瓦接到了妻子來電，商量著能否送孩子去學校報到。可他想都沒想便果斷拒絕，“老婆子，我不得空，你有空就去送，沒空就讓娃娃自己去，他那么大了，注意安全就行?！?/p>

在劉興林的多次勸說下，楊達瓦才磨磨蹭蹭給縣委領導請了假?？烧l知第二天早上，楊達瓦又出現在了辦公室，“我還以為他有東西落下了，結果他說搞不贏，一會兒又去鄉下了?！?/p>

“可對于工作，他卻什么都沖在前面?！眲⑴d林說，2月10日，木里縣三角椏鄉里鋪村和高房子村交界處也發生過一次森林火災，火險等級為5級，且無人工增雨作業條件?；馂陌l生后，當地有關部門先后1500多人奔赴火場，近兩天半的殊死拼搏，至2月12日9時許，整個火場已形成合圍，明火方才被全部撲滅，無人員傷亡。楊達瓦也在其中，帶領相關人員在現場指揮撲救滅火。

隨后，省里相關調查組進入木里對火災現場的過火面積和受災面積進行核查，楊達瓦帶著劉興林和測量人員，徒步6個多小時，抵達現場進行勘查。“因為他是學林業的，對羅盤儀的使用和林地面積的計算十分精通，而當時勘查要求高，對每一棵直徑超過5公分的樹木都要進行測量，而現場有上百棵，他一個人至少量了一半?！眲⑴d林表示，徒步過程中，常年走山路的楊達瓦還主動幫著測量人員背器具。

身著武警服，梳著大背頭，發絲微卷的楊達瓦蹲坐在林間，身旁堆放著泡面、礦泉水——今天下午4點，劉興林在朋友圈曬出楊達瓦的一組照片，正是當時他們一起走過的“勘查之路”記錄。他在一旁配文：“達瓦哥，一路走好！千言萬語真是無法表達……懷念、繼承和發揚您忘我工作、勇于擔當的精神，守護好木里這片原始森林，守護好我們的家園。”

他沒能再回來

任務有多嚴峻，肩上的擔子就有多沉。于木里縣而言，護林防火工作十分嚴峻。而在楊達瓦的林業部門，護林防火是重頭工作。

1928年，美國探險家約瑟夫？洛克從木里出發，穿越稻城亞丁等地，深入貢嘎嶺地區。5年后，英國作家詹姆斯？希爾頓以洛克在中國探險時刊登在《國家地理雜志》的系列文章和照片資料作為素材，創作了暢銷小說《消失的地平線》。1966年，木里林業局成立，今年3月10日，木里縣林業和草原局掛牌成立。

如今，木里縣成為了四川森林面積、森林蓄積第一的縣，全縣森林面積占全國百分之一左右。

因為木里縣山高，海拔高。每年春節前開始，干燥的風從雅礱江河谷中刮過，帶走森林中的水份，有時候一個小小的火星，就能引發一場大火。

楊瓊英表示，楊達瓦調到林業局工作以后，他們依然時常碰面。就在最后一次見面時，楊達瓦還提到最近是森林防火期，工作壓力很大，馬虎不得。

沒想到一語成讖。3月30日，木里縣雅礱江鎮立爾村的一場火災襲來。見立爾村發生森林火災，楊達瓦坐不住了，他推掉了西昌的會議，帶著省林業第五筑路處的鄒平和林草局職工羅光明一起前往一線滅火。羅光明本不是救火隊員，因他是當地人，熟悉地形，便進入了這支“臨時救火隊”，楊達瓦把羅光明放入了其他救火隊伍。目前，羅光明還在救災一線拼搏，或許尚不知他的“達瓦局長”和好同事已經再也無法相見。

“沒想到那是最后一次見面。”木里縣林草局紀檢組長羅洪霞上一次見楊達瓦是在上周的一次視頻會議，內容涉及防火防汛，因事務繁忙，中午十二點多會議結束后，兩人打了個招呼便各自忙去了。4月1日下午，聽說楊達瓦在失聯人員名單中，羅洪霞還抱有一絲僥幸心理，直至晚上看到才確認消息。

最晚知道消息的偏偏是最親的人，4月1日晚，木里縣各級領導前往遇難者家中慰問，“救火英雄”們的家人才得知了這個噩耗?！八麄兗抑械捻斄褐?。”楊瓊英說，家中有80多歲的老父親，妻子身體又不好，兒子今天才得知消息從成都往家趕。

4月6日，楊達瓦的骨灰被送往縣南部的一處山腰間安葬。一路上，拉起挽聯送別的民眾面向途經的車隊高喊，“英雄”、“走好”。站在墓旁的一名木里縣官員說，“希望再也不要有這樣的英雄?！?/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