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楓
在山東省萊陽市一處老年公寓食堂里,一位白發蒼蒼的老先生神情慈祥,正耐心地用勺子給癱坐在輪椅中的女士一點一點地喂食物。女士全身除了脖子以外,幾乎都不能動彈。老先生時不時為她整理一下衣襟、松一松肩膀。每天如此,頓頓如此,重復著同樣瑣碎的生活。他們是一對夫妻,丈夫叫胡偉兵,妻子叫劉美麗。
相親相愛五十載
1959年,剛滿18歲的胡偉兵離開家鄉到北京當兵。25歲那年,比他小兩歲的劉美麗也來到部隊子弟學校當老師。經朋友介紹,兩人一見鐘情,交往不到半年就結婚了。
結婚時,他倆沒有任何財產,也就是現在所說的“裸婚”。當時,胡偉兵借了部隊的兩間小房子,簡單布置了一下,便舉行了婚禮。婚后不久,胡偉兵依然要跟著部隊在全國各地訓練,一年都回不了幾次家,家里的大小事都是劉美麗一個人操持。
“有一次,5歲的兒子生病了,我又不在家,小女兒才2歲,她就把兒子抱在懷里,把小女兒綁在身上去醫院看病。”胡偉兵說,這些也是后來了解情況的戰友告訴他的。“她從來不和我訴苦,也不埋怨我,有什么苦都是自己一個人扛下來,把兩個孩子培養成才,她花了很大的心血。”胡偉兵介紹說,現在他們的大兒子在北京一家政府機關任職,小女兒也在北京做建筑工程師。“這些,都是我妻子的功勞。”
最讓胡偉兵動容的是妻子的一雙巧手,他們的感情都被融進了妻子為胡偉兵織的毛衣、毛褲里。胡偉兵說,在認識妻子之前,他從來沒有穿過毛衣,那時候家里窮,毛衣貴,家里人又不會織毛衣。在結婚后這些年里,他身上的毛衣、毛褲都是妻子親手織的,她織的毛衣、毛褲比商店里買的都漂亮、都好看。這一織就是50年,直到現在一入冬,胡偉兵依然會拿出之前妻子為他織的毛衣、毛褲穿在身上。
結婚50多年來,夫妻倆盡管是聚少離多,但日子過得一直很平靜,很幸福,是鄰居們羨慕的對象,因為胡偉兵也是如此的有情有義。胡偉兵年輕時喜歡寫詩。那時通信不發達,隨部隊外出執行任務時,他經常給妻子一封又一封郵寄情詩,情詩里既有他對自己人生經歷的感慨,也有他在夜深人靜時對妻兒的牽掛和想念。年紀大了后,他也時常會寫一些對兒女期盼的詩。
2000年,兒子和女兒先后成家立業,胡偉兵也從部隊退休了,夫妻兩人才結束了兩地分居的日子。胡偉兵和劉美麗從部隊回到了萊陽老家,并買了一處房產,這才真正地團聚在了一起。
不離不棄照顧七年
可是,天有不測風云,就在兩人享受退休后的晚年生活時,一場突如其來的打擊降臨到這個家庭。2011年4月份,劉美麗早晨起床后,突然感覺右手發抖,開始沒在意,后來洗臉刷牙時,手抖得連牙刷也拿不住了,吃飯時連續打碎了兩個碗,這才意識到身體出現癥狀了。去醫院檢查被確診為帕金森病。在醫生的建議下,胡偉兵開始每天早上扶著妻子鍛煉,在樓下小區的公園里,一遍一遍地走來走去。但是好景不長,劉美麗在散步的時候,開始頻繁摔跤。有一次在家,胡偉兵只是轉過身去拿個東西,這空當,妻子在扶著墻的時候,突然一個趔趄,“嘭”的一聲,狠狠地往后仰了下去,磕到桌子角上了,脖子上縫了4針。說起這事,胡偉兵臉上有著掩飾不住的愧疚和自責。從那以后,胡偉兵就寸步不離地守護在妻子身邊。
然而,劉美麗的病情并沒有因為胡偉兵的精心照顧而好轉,反而越變越糟,到了2013年,劉美麗的右腿、右腳甚至右半邊身子也漸漸不能動彈。住在醫院的三個月里,胡偉兵一直守在妻子的病床前。
不幸的是,2015年年初,胡偉兵被診斷出腰間脊椎斷裂,導致坐骨神經被壓迫,醫生說如果不及時動手術,很可能會引發癱瘓。就在家人都勸他趕緊動手術時,他卻猶豫了。他是擔心自己去做手術后,沒人照顧妻子。兒子和女兒特地請假回家勸他安心治療,并請了護工照顧劉美麗。術后,醫生也再三囑咐胡偉兵,不能長時間站立,也不能拿重物,更不能勞累過度。但身體還沒有恢復利索的胡偉兵,很快又回到了劉美麗身邊,他說妻子只有自己親自照顧他才放心。
2016年下半年,劉美麗已經全身不能動彈了,只能坐在輪椅上,因為兒女都在外地工作,胡偉兵年紀大了,身體也不好,而不分晝夜地照顧她,胡偉兵漸漸地有些吃不消,只好請了一位保姆幫忙照料妻子。胡偉兵和劉美麗都有退休金,所以請個保姆也不難。“從2016年到2017年,我一共請了10位保姆,這些保姆覺得照顧我妻子太辛苦太累了,都先后辭職不干了,有的甚至只做了幾個小時就撂挑子了。最后實在沒法子了,我倆才搬進了養老公寓。”
公寓里雖然有阿姨幫著照顧,但是阿姨還要同時照顧好幾個病人,所以大部分的事情還是要胡偉兵自己來做。“我每天喂她吃一日三餐,喂她喝藥,扶她上廁所,天氣好了還推著輪椅帶她散散步。”胡偉兵說,“她要吃的藥有七八種,而且每種要服用的劑量和時間都有規定的,有的藥早、中、晚要吃的量都不一樣。”為了把妻子吃藥的劑量和時間記清楚,胡偉兵特意把所有的藥名以及每一種藥需要吃的時間和劑量,都記在一張紙上,用表格的形式把所有藥需要吃的片數都記得清清楚楚。
因為疾病的原因,劉美麗吃飯時,很難張開嘴巴,更別提咀嚼了,胡偉兵只能給她喂軟食。他把饅頭弄成小塊,泡在菜湯里,有時是一碗小米粥,或者是一碗雞蛋湯加爛面條,像喂養小孩子那樣,一小口、一小口,小心翼翼地慢慢喂著。一頓飯,胡偉兵大約要花去四十分鐘,甚至一個小時。經常是,阿姨過來收拾盤子了,胡偉兵還沒有喂完。等劉美麗吃完飯,胡偉兵的飯也早涼了。
“喂飯、喂藥雖然比較麻煩,但是這難不倒我,只要耐心一點就行了。”難倒他的是,扶妻子上廁所這件事。“遇到妻子內急而阿姨又忙不過來時,我就自己把她從輪椅上扶起來,這時腰都生疼。所以,每天早上喂她吃完早飯、吃好藥,我都要在床上躺一會,要不然腰真的受不了。”接下來是細心地為妻子擦洗身子,然后對其全身進行細致的按摩,邊按摩邊講故事,講笑話,讀情詩,逗妻子開心。日復一日、年復一年,胡偉兵一直堅持著。
“聽醫生說,這個病要想好得快,除了平時多跟她聊天、講故事外,每天還要讓她聽音樂,這樣有利于病情康復。”于是,胡偉兵每天陪在妻子身邊,不停地與她說著話、聊著天,告訴妻子身邊新近發生的事。
下輩子還做夫妻
胡偉兵說,妻子沒有患病前,喜歡聽京劇,他就從商場里為她買了一個小收錄機,天天在妻子的床頭為她播放京劇《梁祝》《白蛇傳》《打金枝》等。她清醒的時候也會拉起胡偉兵的手,并緊緊抓住,“老頭子,對不起,是我拖累了你。等我好了,還給你織毛衣。你放心吧,下輩子我們還做夫妻。”
說這些話時,胡偉兵的眼圈也紅了:“我現在最大的愿望,就是妻子能一天天好起來,不能做事不要緊,不會走路不會說話都沒有關系,我全都可以做。只要能天天看到她,就覺得身邊有個伴,心里就會踏實。只要她有一線希望好起來,我都會堅持下去。”
當問及是什么力量支持他無微不至地照顧病妻7年的時候,胡偉兵只是摸摸妻子的臉,輕描淡寫地說了句:“她以前為這個家付出了那么多,現在輪到我來照顧她了,只要有我在,我就要照顧她。”
他們的愛情故事,就像一首歌里所唱的:我能想到最浪漫的事,就是和你一起慢慢變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