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浙泉
學習、仿效、借鑒他人無可厚非,但切忌盲從,更勿生搬硬套,否則易鬧笑話甚至出亂子。我對此除耳聞目睹外亦有親歷,最早始于兒時。
我自幼隨父母在青島居住,念至小學二年級時,農村老家突生變故,7天之內祖父與其母雙亡。在鐵路工作的父親身為獨子,放心不下孤身的祖母,但又不能放棄工作,考慮再三,只好令我遷戶口,回去陪伴祖母。時值20世紀50年代初,當地小學為適應春播秋收,仍沿襲舊規,放春、秋、寒三個假,跟城市不一致;我本已6歲上學,又“跳”半年,當了插班生。
祖母不愿求人,讓我給父母寫信,明知趕鴨子上架,我也只好應承,便取出祖父生前用剩的空白豎信紙橫著寫,學父親以前來信所用的抬頭“父母親大人安好”。母親很快回信:我兒會寫信啦,為娘高興啊,想要什么盡管說!
我正琢磨回信,祖母家的遠鄰戶主投井自盡了。其搭在門板上的遺體被人們往家抬時,恰巧經過我跟前。隨即有六七個婦女在談論,對死者走這條路頗感驚訝和惋惜,我一言不發地靜聽。原來,有人發現村外井臺擺著一雙鞋和一堆花生殼,空酒瓶壓著一封信,信的末尾有“絕筆”二字。村婦中有自語者:“絕筆?什么是絕筆?”一位“明白人”說:“絕筆就是‘不寫啦,就到這里的意思。”
過了兩三天,我將一封寫給父母的信交給鄉郵遞員。這封信有“創新”,一是用紅色墨水寫的。說來甚是有趣,當時沒有現成的紅或藍色墨水賣,于是有人想到用圓形片狀物化水充當墨水,有個同學化了一小瓶紅色的,我和另幾個同學圖新鮮好玩,洗凈鋼筆里原先的藍水,汲了滿皮囊紅水,且以正好寫信派上用場而自喜。還有個“創新”之舉是我在信的末尾另起一行,加了“絕筆”二字。這個剛剛道聽途說而學來的詞兒,意思很明顯,乃是“就到這里”,余話下封信再寫。在落款后邊隔幾行,我又添了個括號,里邊寫的話至今記得一字不差:給俺買個口琴吧,口琴又叫洋笙。
翹首以盼地等到母親的信,豈料竟是劈頭蓋臉的一通數落責問:“你知道在什么情況下用紅顏色的筆寫字嗎?你懂得‘絕筆的意思嗎?紅字本已嚇我一跳,‘絕筆更是令我震驚。原想發封電報或是趕緊回去一趟,你爹揣摩,你既然要口琴,說明平安無事,這才改為先寄這封短信。”母親在信的末尾口氣陡緩:“隨寄口琴和兩斤橘子,收到即時回信;我兒畢竟滿打滿算才八歲半,何況小孩子喜歡模仿,但為娘十分納悶,用紅筆寫信和‘絕筆二字,你是怎么學來的?回信定要細細相告……”
此事落下的“話把兒”歷經數十載依然不衰,直到我退休回到青島定居,在母親88歲大壽的家庭聚會上,當弟妹們憶往昔重又提起時,母親仍不忘調侃:“你們幾個都是十幾歲才開始寫作文,恁(你們)大哥那封瞎胡‘創新的信雖說讓我一時受到驚嚇,但也樂了一輩子。要是留到現在,肯定成咱家的文物啦!”
雖說這只是童年的一件糗事,但其體現了年幼時我好學的一面,更是家人相聚時的一劑調味品,倒也不失為一件好事、樂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