綠箜
不同于一般的戰爭小說,《戰爭哀歌》并未采取傳統的寫作手法。首先,小說的結構是套嵌式的。第一層是小說主人公阿堅在戰后以“作家”身份,不斷回憶、創作故事,整體行文非常像某個患有戰后PTSD士兵的凌亂夢囈,在記憶匣子隨機抽取片段,想到哪兒、寫到哪兒,它沒有通過跌宕起伏的情節推進生死離別,如同戰爭中的個體生死,它突如其來,來不及回神。保寧是馬爾克斯的忠實擁躉,這部分“文本中的文本”同樣受到《百年孤獨》的極大影響。如同馬爾克斯所說的“生命中真正重要的不是你遭遇了什么,而是你記住了哪些事,又是如何銘記的”,記憶從來只是過去與現在的不連貫閃回。
結構第二層則是“我”得到了阿堅的手稿并閱讀整理,成為跳出“小說內容”的形象。因此文本視角時常在第三人稱“阿堅”與第一人稱“我”之間切換。這本書并不好讀。讀者會受困于斷裂的時間線、無秩序的出場人物、內容的跳躍,文筆也不夠凝練,語言經由翻譯顯得過分平實。然而此些種種,小說第二層結構中的“我”,竟然以讀者身份在結尾對整本書進行了客觀的、略帶戲謔性的評價:“大家說,他被鬼魂迷住了,得了戰爭后遺癥”,“我要嘗試去閱讀他的手稿,盡管讀起來那么費勁”,“當然,你也可以說這是一部結構不嚴謹、脈絡不清晰概括性不強且存在明顯思維短板的作品,作者心有余而力不足”。如此,讀者反倒無話可說了,它徹底點破文本存在的問題,為它的弱點提供了可靠借口。最終也由“我”代言作者身份,指出——“他不是為了出版而寫的,他寫那些東西是因為非寫不可,他要借著紙來思考”。無論是小說人物阿堅還是越南作家保寧,他們的寫作初衷是統一的。
保寧十七歲參軍(這也正是小說主人公阿堅的參軍年紀),作為一支五百人青年部隊僅剩的十名幸存者之一,他對戰爭擁有親歷者最切實的痛楚記憶,這部小說由此覆上傳奇的半自傳色彩。他將這部作品稱作“身為軍人最后的責任”。這種“責任”是一筆一畫揭露戰爭的殘酷,《戰爭哀歌》并不強調立場,脫離大部分戰爭文學推崇的愛國主義情懷和英雄情結,就戰爭論戰爭,描繪殘忍戰爭下的普通士兵群像。作家閻連科對這本書的贊譽大抵緣于此,他曾表示,“作家如果不給讀者提供本民族人群和個人最艱難的生存境遇,那么他的偉大是值得懷疑的”,保寧的作品結合了“人性、生命、民族的困境、時代的困境”,的確非常符合他的文學觀。《戰爭哀歌》在英美暢銷多年,不僅僅是切入越戰新視角,也更是由于作品飽含的人文主義精神。
常見到有人說,“熱愛戰爭的唯一原因是沒有參與過戰爭。”直到昔日并肩作戰的戰友在身邊一一死去,家庭破碎、親愛分離,這是種永恒的、無限的、反反復復的失去。除去戰爭的可怖,保寧對阿堅的青春同樣著墨頗多,家人、朋友和青梅竹馬的愛情。越是天真美好,它們的破碎才越發心驚。懵懂的十七歲少年,在屠殺中逐漸感受到“啤酒一樣咕咚咕咚往外冒的鮮血”、“只剩炮灰和尸體,只有鬼魂像霧氣一樣升騰的村莊”、“坦克碾在人身上,感覺像是把一個充滿水的袋子碾破”,由無知到麻木,自我的毀滅與重塑。
“文學是生命與和平”,保寧曾表示,“我寫《戰爭哀歌》時,思考的是越南的未來。寫戰爭的殘酷與真實,就是為了思考和平與未來”。也許戰爭會勝利,最終會結束。戰爭結束了嗎?是的,結束了。或許戰爭從長遠來看,不過是永不停歇、隆隆向前的某個階段歷史進程,對于普通人,戰爭碾碎了整個人生。戰爭結束了,士兵們卻覺得“和平來得措手不及”。阿堅在戰后拜訪老朋友阿生,他在戰爭中活了下來,負傷退伍后卻變成家人的“拖累”,日復一日在病榻等待死亡。他們的創傷是切實的,重返社會面臨的障礙也并不比戰斗輕松些,他們多少在新時代格格不入,瘡痍仍在,戰爭中僥幸活下來的人們仍奮力生活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