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林榮
這本小書里收的185篇短文,源自2012年9月至今《文藝報》的月度專欄“新書品薦”。匯集成書前,各文都做了細節校訂,少量篇目還略有字句補充。
作為一個以讀書和教書為業的所謂學院體制里的文學愛好者,我能為作家朋友們推薦的書,最自然也最合適的是從理論和觀念的層面打量出去覺得和當下文學寫作、當下文壇風尚,尤其是其中帶些癥候式傾向的現象關聯緊密,堪起某種診療或矯正作用的。每一個貌似陳述的語句中,我都誠心誠意地交代著自己對于所薦之書內容上的某一層面、某一要點或某一脈絡的“主見”。這“主見”難免片面,但即使如此,它也是基于實實在在的閱讀、比較和甄別的一點發現。憑著這一點,一本書被從每時每刻源源不斷如浪涌潮奔般新印裝成形的書海里識別出來,并且與跟它相關、相似的其他各種書區分開,獲得了自己朝向當下文壇、當代作家的獨特面目和獨特神采。
統束在“新書品薦”總名目下的185篇短文,品也好,薦也好,出發點和歸結點都僅僅在此,也僅僅到此為止。換句話說,它們都無意或無志于評價書本身,縱然有些字句疑似評斷,其實際用意也仍指向為作家朋友薦書。
幾乎天天都在琢磨甚至致力于寫書的作家,還需不需要格外勞神費力地讀書?即便要讀書,他們還需不需要在選擇讀什么書的問題上費腦筋?這本不該成為問題。差不多四十年前,共和國迎來知識和知識分子的第二個春天之際,剛剛恢復了自己的文學青春,從邊疆回到首都、重又躋身文壇中心的王蒙,曾發表過一篇后來流傳甚廣的文章《一個值得探討的問題——談我國作家的非學者化》,呼吁從事文學創作的朋友警醒,避免作家的非學者化趨向持續加劇。文中高調低彈,正話反說,實際上是想徹底澄清兩種不確切的社會認識:一是并非能寫出一些文學作品的人就都稱得上是知識分子,二是文學創作并非可以離開作者個人全面的學識修養單獨求得提高和進步。這兩層意思都及時得到了大家的理解,以至這篇文章很快被當成了主張作家學者化的一份宣言。
四十年彈指一揮,經過了幾番變遷的文壇和社會,為今天的作家和文學創作留出的文化空間和社會角色,以不同的來路軌跡和具體成因,導向了與三四十年前極其相似的“非學者化”的狹窄、封閉境地。表面上看,作家的專業身份、文學創作的行業特性似乎都再度贏得了重視和認可,整個文學圈的邊界、文壇的門檻都又顯得森嚴、清晰起來。但越是到這種時候,作家的視野、心胸和思維方式,文學創作向壁而舞或自娛自樂或顧盼自雄的狀態,也就越容易趨于流行和固化。可能這也是社會分工每逢加速細化的時代里,各個行當、各個專業都難免遭遇的陷阱和誤區。陷于其中,溺于其誤,死路一條。超勝突圍,則生機再續、前程重啟。因為自閉于一隅,在各行各業都精細化發展的大背景下,是無異于主動出局、自尋末路的。
這正如魯迅晚年給一位他已發覺是署了假名、冒充小孩子的青年“顏黎民”回信時,還特地囑咐的那樣:即使是愛好文學的青年,也不要專看文學書或專看一個人的著作,特別是不能因為喜歡文學,而厭惡數學、理化、史地、生物學,更不能丟開科學,一味鉆在文學里。魯迅并不只是在一般修身養性、擴大知識面的意義上作這樣的勸誡,他更多的考慮是出于對時代的感受和判斷。自然科學已成社會常識的時代降臨了,昧于這些常識而只懂得古人睹月缺花殘而淚目傷懷似的陳舊文學情調的人,縱使仍然可以寫出些擬古仿舊的纖詞麗句,也不僅感動不了多少現代人,反而倒顯出自己是糊涂蟲。同樣的道理,魯迅也希望“顏黎民”式的青年不囿于一己一家一地方的小生境,多看些世界旅行記,了解、感知各處的人情風俗和地理物產,以增進自己對世界之大的意識和體驗,為自己的情思活動構筑更宏闊的經驗和知識基礎。對于這些建議,魯迅在信末還特意提到可以公開發表,因為這不是什么不能告人的話。事實上,魯迅這些忠告,對八十多年前中國的文學青年和今天中國的作家,都是適時而中肯的金玉良言。
八十多年前的中國和今天的中國,在諸多的差異下,呈現著同樣浸入新知新見彌漫的大時代和大世界的相似性。只不過,信息散布的密集度和媒介技術的便捷性,已躍升到了和過去無法同日而語的量級。文學作為現代社會分工譜系里的一個特定區段,其話語價值的確立和話語效能的達成,必須以足夠的獨特性和充分的交互性作為基本前提。獨特性不夠,支撐不起其他類型的社會話語所不能支撐的一份價值,那就隨時隨地都有可能被其他類型的社會話語所替代,喪失自己存在的理由。交互性不夠,就不能對其他類型的社會話語產生深切的感應,進而也就沒有資格位列社會話語的總譜系內,至多只能以風化、散碎、幽閉的形態,類似文物或化石那樣,作為毫無活性和生機的話語陳跡或信息木乃伊,被其他話語打撈、診斷和解析、闡釋,而不能反過來折射或激活其他話語及至整個時代的現實。
這么一想,在一個知識爆炸、信息的產出和流通都極度過剩,并且無可遏阻的時代,文學需要面對的挑戰看似只在內部的堅守,實際上更在外部的關聯和吸納。唯有向外更主動、更廣泛、更深遠,也更審慎、更考究、更智慧的關聯和吸納,才能使文學自身的主體更強大、神氣更充盈、價值更鮮明、姿態更積極、功能更活躍。無論如何,我們已經不能想象:一個在面對社會的認識、理解和描述方面遠遜于現代社會科學的專業常識水準,在面對人自身的認識、理解和描述方面遠遜于現代心理學、醫學和哲學的專業常識水準,甚至在面對自然界的認識、理解和描述方面也完全夠不著現代自然科學各分支的專業常識水準的文學話語形態,還有多少理由繼續趾高氣揚地傲對世人,并且還奢望繼續贏得人們的尊重、撥動人們的心弦、引領人們的思想。一言蔽之,新的分工帶來新的發展,也源于新的發展。文學要不落伍于時代,首先必須和發展中的其他社會分工領域的各行各業對得上話,然后更進一步,還要能夠接著它們的話茬,說出自己所能奉獻給這個時代的那些有意義、有價值、有活力的話來。
在這本只圖從一片新書的汪洋之中舀取一瓢飲的薦書短文的小集子里,我自知每選一本書、每寫下介紹和概述一本書的一段話時,都是抱著這種為了文學而向文學以外的世界認真對話的心態。將近六年的時間,幾乎月月為此花費時間、心力,以為已經介紹了很多、寫下了很多,歸置起來,才知道其實是如此單薄。恐怕連“弱水三千但取一瓢飲”的比喻,也屬夸張了。汗顏之余,除了與這些用了很大力氣寫但終于還是不成樣子的小文一直面對的讀者——廣大作家朋友們,繼續共勉,爭取在讀書閱世的道路上能更勤奮也更弘放一些,或許還能立志發愿做得更切實的,就是把今后各樣的寫作都錘煉得成色更足、更配得上一個嶄新而速變的時代。
(本文節選自人民日報出版社《但取一瓢飲:寫給作家朋友的書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