賢相的“小污點”

張文欣

北宋是一個名臣輩出的朝代，王安石、司馬光、包拯、寇準……每一個名字都如同歷史星河中一顆閃亮的星星。另有蘇軾曾評價說：“韓 、范 、富、歐陽 ，此四人者，人杰也。”這其中的“富”，指賢相富弼。

富弼（1004—1083），字彥國，洛陽人，北宋名臣，亦是文學家、書法家。作為書法家，富弼的傳世手跡并不多，其中有一篇寥寥數十字的類似于便箋的作品，流傳至今。在2005年的北京翰海拍賣會上，共有5件北宋名人書札以2227.5萬元人民幣的高價成交，這其中包括富弼手書的《兒子帖》，其成交價高達462萬元。這一方面是因為富弼的傳世墨寶不多，物以稀為貴;另一方面，也在于這篇《兒子帖》的內容頗為耐人尋味，折射出富弼的為人、為官之道。

富弼的《兒子帖》寫道：兒子賦性魯鈍，加之絕不更事。京師老夫絕少相知者，頻令請見，凡百望一一指教，幸甚幸甚。此亦乞丙去。弼再上。

其大意是：我兒子本性愚笨遲鈍，加上沒有經歷過多少社會磨練。在京師，我很少有知心朋友，所以讓他常常去拜見您，希望諸事對他多加指教，感激不盡……最值得玩味的是“此亦乞丙去”一句，丙者，火也。這句話的意思是“懇請閱后即焚”。

說白了，這是一張“走后門”的便箋，富弼是希望某官員能對自己的兒子加以照顧、指點。

要知道，富弼在面對朝政、國事時，是從來不考慮親情的。有一次，他被任命為赴契丹全權談判代表。他發現皇帝宋仁宗口傳的圣旨與他拿到手里的詔書內容有所不同，馬上覺得這外交使節沒法當，隨即掉頭進宮，面見皇上直抒己見：“若朝庭執意而為，臣死不足惜，可是有失國體，有損國事。”負責起草詔書的呂夷簡輕描淡寫的分辯道：“不會錯吧？如果錯了，改過來就是了。”宋仁宗又征求晏殊的意見，晏殊可能覺得事情沒有富弼說得那么嚴重，就隨口說：“呂夷簡肯定不會改的。改了可能會誤事。”

見負責起草詔書的重臣如此推諉，富弼大怒，放出一句狠話：“晏殊簡直是奸佞之臣！與呂夷簡合為同黨，欺瞞陛下，禍亂朝政！”氣得晏殊差點當場背過氣去。晏殊何許人也？亦是一位名臣賢相，最關鍵的是，他可是富弼的岳父老泰山！

富弼少年篤于學，提筆能文，胸有大度。范仲淹見而稱奇，譽他有“王佐之才”，并以其文章推薦給宰相晏殊，晏殊也稱賞不已。后來范仲淹保媒，讓富弼做了晏殊的乘龍快婿。不過，到了事關國體之際，富弼可是一丁點面子也沒給岳父留。

就是這樣一位為了國事幾乎可以六親不認的官員，仍然脫不開舐犢情深的感情羈絆，所以才有了《兒子帖》。在封建社會的官場，為官的父親為兒子謀個進身之階，是再平常不過的事。而且富弼沒有要求把兒子扶植到什么高位，只是希望能夠照顧、指點而已。但在賢相富弼的心中，這仍然是一件極不光彩的事情，甚至是他為官的一個“污點”。可以想象，他在“奉公清廉”和“愛子心切”之間徘徊良久，才勉為其難，提筆寫下這篇《兒子帖》。一句“此亦乞丙去”，充分體現出他內心的忐忑和羞愧。

這張便箋最終沒有被燒掉，不知是該官員出于對富弼的尊重，對他書法的欣賞，還是其他原因，《兒子帖》得以傳世。

這幅天價書法作品，其更大的價值或許在于對后世為官者的警示意義。當某某官員、某某領導想走捷徑，把自己的子女安排到“好部門、好崗位”時，應該好好讀讀富弼的《兒子帖》，感受一代賢相對于自己的“小污點”的羞愧和不安。

《兒子帖》的受益者——富弼長子富紹庭后來只做到通判、知州，再未升遷。這說明身為世家子弟的富紹庭，得父之助力非常有限。富紹庭一生行事中規中矩，人品也令人稱道，體現出富弼家教之嚴、家風之正。史書上對富紹庭的評價比較簡單：性靖重，能守家法。

編輯：姚志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