蜀地筆記(八章)

李茂鳴

稻 垛

直立行走，有時甚至是倒立的稻垛。恰是我故鄉行走于天地之間的兄弟姐妹。這些被黃金的稻草擁住命運的人，他們與我一樣，同樣具有天才詩人的夢想。

在瞌睡的時候常常夢見自己周身捆綁的稻草，一下子變成了黃金，他們個個都腰纏萬貫，富甲一方。

其實，這些稻草只是具有黃金的外表和顏色，稻垛所表現的也只是對命運的不屈。我常常駐足田地之間，與稻垛對話，看一個一個稻草人從我身邊幸福地溜走。

一根一根的稻草，他們常常聚在一起，親切交談，并成為稻垛，也只是為了相互取暖，躲過寒冷的冬天。我的童年常常依偎在稻垛身邊，

成為麻雀。

再寫草堂

這里住過一顆詩的良心，他的名字叫杜甫。

讀他的詩，可以一覽眾山小。

他是唐代一座詩的高峰，完全可以與唐代的

另一座高峰媲美。

一覽眾山小的詩人，從東岳泰山下來，

一路顛簸，一生流離，之后在成都以西的平原，

搭建兩間半茅屋，暫時遮風避雨。

天氣好的時候，詩人佇立窗前，

可以看見西嶺的千秋雪和東吳的萬里船。

可以聽見鳴翠柳的黃鸝，看見一行白鷺

寫在碧空的詩句。

一到秋天，秋風總是嚎叫著滾過屋頂，

卷走屋頂的毛發。

詩人的心，仍裝著天下寒士的悲歡，

裝著國破山河在的雄心。

現在茅屋成了一座詩屋，用詩歌修建的道路，

直達茅屋的內心，天下寒士從高樓下來，

常來詩屋聚會，那一根根稻草

也就成了不朽的詩句。

井是故鄉的眼睛

井在故鄉依然清澈，井是故鄉的眼睛。無論我們行走到哪里，井都在原地站立等待著我們。

井也是一條河流，只是不像河水往低處流，而是從低處往高處倒灌。我們這些喝井水長大的孩子，常常把水井當作自己的母親，背著家鄉越走越遠，但只要一轉身就看見井的目光，貼著我們的脊背和腳步在世上移動。

井是故鄉的眼睛，無論我們在世上怎樣行走，也與井保持著某種秘密的聯系。

夜，就一支煙那么長

我再次陷入黑夜，夜色，從背后包圍過來，

在一把椅子上。夜晚，被一支煙點燃。

孤獨，借一根火柴的光，

看清孤獨，而另外一半，一直藏在

更加遙遠的煙霧之中。

黑夜就一支煙那么長，孤獨是燃燒后的灰燼。

一只木質的煙灰缸，

張著嘴，承受著黑夜的全部重量。

往事潮水一樣跌宕而去，心靈的灶邊，漸漸呈現一輪明月。

光很微弱，孤獨十分遼闊，

一個人的夜晚，只能把黑夜輕輕擁抱，

思想時刻都在突圍。

樂山大佛

佛是一座山，山是一座佛。

一條時光的河流在佛的腳下，大佛面目清秀，

兩耳垂肩，慈眉善目，總是半睜著眼睛。

人世的一切，仿佛過眼云煙，

佛總是欲言又止，許多人千里趕來，

站在佛的一根腳趾上，才感覺自己的渺小。

當我剛要轉身離去，卻忽然看見，佛的耳朵里，

長出一棵碧草，佛的內心肯定鳥鳴不已。

我想，佛的內心也裝著一個大家想要的春天。

千年不語，只是一種修煉。

一個來到江邊駐足仰望的人。

在佛的眼里，都是過眼煙云

寬窄巷子

時間迎面而來，與我撞個滿懷，

一些時間的傷口也趁機跑過來與我對話。

在一條時光古老的藤上，

看見一對愛情的鳥兒展開翅膀

卻不知是飛往從前，還是飛向未來。

在一所很舊的房子面前，

我只看到時間的傷口上，開出美麗而又痛苦的花朵。

在兩條時光交錯的巷子里，

我總是昏頭轉向，找不到時間出口。

一些明清時代的衣飾，也大行其道，

并且招搖過市。

在巷子的青磚上，我總是看見時間的白發和皺紋，

在這里走走停停。

輪椅上的老人

你把一生交給歲月，歲月最后只贈與你一把輪椅。你每天散步，太陽的獨輪車也在天邊旋轉。

一個驕傲失去雙腿的人，多想從輪椅上站立起來，向太陽致敬。

不肯向歲月低頭，他胸前的勛章，仍在太陽下，閃耀著光芒。

他仰起頭顱，一次又一次地，目送太陽的獨輪車遠去。輪椅上的老人，

太陽，每天都在向他致敬。

冬日的陽光

冬日的陽光，總是遲到，

往往要到下午三四點鐘才肯露頭，并慵懶地伸出手，

把剩余的陽光，均勻地涂抹到皺巴巴的樹皮上。

河邊轉悠的老人，露出冬日最后的笑容。

這最后的笑容，看上去像是一口空洞的假牙，

陽光恰是一只失去溫暖的手。

冬日的陽光，填滿歲月的溝壑，

沒有什么比時間更真實地存在。

我在河邊散步，看見陽光正把一個人的影子帶走。

冬日的陽光，恰似一只失去溫度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