龐滟
我不喜歡連綿的雨,讓我浮躁又絕望,如同我去見他的那天。
這件事要從我剛上初中時說起。媽媽反反復復試探了我好久,在我強烈的建議下,她藕斷絲連地把婚離了。當時的我很開心——身心自由了,終于擺脫父母在我面前“虛情假意”地演戲了,可以隨便撒野地玩了。然而,生活沒有我想得那么美好。
我開始叛逆,逃課、上網吧,偶爾和不良少女去歌廳舞廳混。幾百里外的媽媽追蹤而來,和爸爸大吵一架后,連哄帶騙地把我弄到另一個城市。
新學校和家更像監獄——我再沒有機會溜出去。我煩躁地整天和媽媽吵架,她倒好,一副委曲求全、淚眼相對的樣子,讓每次泄憤后的我都如同經歷了冰火相遇。
在這樣的煎熬中,我在網絡上認識了一個叫“陽光暖心”的神秘大哥。他無微不至的關心,起初讓我很煩也很戒備,慢慢地他成了我情緒發泄的樹洞。他不急不躁地聽我傾訴,為我指點迷津,鼓勵我把迷茫的思想和情緒寫成文章去發表。后來,竟偶有小稿刊發報刊,成了我生活源源不斷的動力。他真是博學多才,我不會的高中作業,他都耐心地指導到深夜,簡直讓我佩服得五體投地。
就這樣,三年過去了。神秘人從未有過大人經常提醒的男人非分之想,卻激發了我的“非分之想”。高一這年,我羞答答地約他到現實中見一面,我暗戀的心竟然被他無情地拒絕了。其實,我還想過,如果他年紀大,希望他做我的新爸爸。
我生氣地問他,怕見光死嗎?給我地址,我去見你。
他不容置疑地說,你現在還沒資格見到我。我們共赴一個約定:等你考上大學,再見面!否則,連朋友也做不成了。
我使出了無知少女慣用的殺手锏——用一瓶安眠藥威脅他,如果不見面就不活了。
“陽光暖心”沉默了好久,終于上線和我商議,如果先發他一張真人秀照片可以免去見面,他可以考慮。
照片也相當于揭開神秘面紗,我欣然同意了——照片里的他好帥,高大威武,像哥哥又像叔叔的樣子,更像一個電影明星。
為了這個美好的期待,我終于安下心來,把自己沉入到題海戰術中去。偶有不滿情緒轉移到媽媽身上,她林黛玉的弱病樣子,讓我越來越于心不忍了。
高三那年,班里一個暗戀我的男生向我求愛了。我把這件事告訴了神秘人,能感覺到,他在手機屏后面急得要跳起來,給我講了好多早戀的害處,一再叮囑我要委婉拒絕那男生的請求。他的婆婆媽媽比放縱不管我的親爸爸要強上百倍。我幻想著,他最好是我可以依賴一生的人。
金色的白日青天,迎來了我生命里最重要的一天——我考上了神秘人所在的杭州大學。我約了神秘人,我要飛到他身邊去,討要六年來的思念。
神秘人說,他來沈陽見我。這突然而至的幸福讓我快活得要飛翔。
窗外飄起了纏綿的雨。我在房間里試著所有衣服,連媽媽的衣服也全部翻了出來。
公園里,我用一件白底紅花的連衣裙點亮了灰色的世界。我提前來到約定地點,打著小鼓的心,不安地上躥下跳。他遲到了五分鐘、十分鐘、十五分鐘……半小時過去了他還不來,我竟然笨得忘記要他的電話了。我更多的擔心是他遇到了什么危險。
他終于出現了——出現在QQ上。他說他病了,不能來見我,讓我永遠忘記他!
面對神秘人的爽約,我簡直要瘋了,無論我說什么,他都灰色狀態不再回復。我來到公園的河邊,真想跳下去拋棄這個讓人絕望的世界。媽媽流著淚,把我抱回了家,她說了很多個對不起!
我大學畢業這年,爸爸病倒住院了。我在回家幫他取衣物時,在箱底發現了幾大摞的筆記本,竟然都是我曾經問過神秘人的各種習題。每個問題的后面備注著多種查詢來的答案。我抱著筆記本大哭了一場,又如釋重負地放回到原處,把它塵封進我青春期的歲月里。
選自《微型小說月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