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有江
在惠東的紅海灣畔,我們的海鮮館,一度是生意最紅火的。它曾為岳母,掙下一套“面朝大海,春暖花開”的房子。岳母的“炒花甲”有祖傳秘方,是一道讓人贊不絕口的招牌菜。在紅海灣成為度假村以前,大排檔是外婆一個人開起來的。外婆現在患了老年癡呆,人稱“癡婆婆”。海鮮館也被人稱為“癡婆婆海鮮館”。海鮮館掌勺的大廚,從外婆到岳母再到小余,三十多年來,已歷經三代。手藝沒丟,外婆立下的規矩,也一直在延續。但今年五一前夕,海鮮館被迫凄然關門。
海鮮館是被人吃倒閉的。
門前冷落車馬稀。現如今,只有外婆,還終日坐在門前的矮凳上,呆呆地望著大海出神。回應她的,只有一波波來去不止的浪潮。
說到小余的外公外婆,我不得不說,他們的身世簡直就是一團迷霧。不僅小余不清楚,連岳母也說不明白。一說,外婆祖籍山東,另一說是河南。
聽外婆說話,我覺得她的口音,似乎有點山東味也有點河南味。但最地道的,還是客家味。對了,外婆的俄語很好,她床頭放有幾本俄語書籍。當然不用你猜,我們都知道,外婆建國前參加過革命。建國后在汕尾一所學校教書。外公一說是國民黨的軍官,建國前去了臺灣;另一說,他是共產黨特工,下落不明。
媽媽無數次問過外婆,但外婆一直諱莫如深。
有一天,我們聽到媽媽和外婆拌嘴,媽媽從外婆屋里走出來,氣哼哼地說,都解放幾十年了,早改天換地了,你還在那里保密,一點意思也沒有。隨后,外婆拄著拐杖,慢慢地走出來,一臉寬容地說,那些又不礙你事,放那就行了。你爸離家多年,提起他的事,大家都傷心。
我和小余趕過去勸媽,媽還是氣不過,嘟囔了一句,我都五十歲了,竟然打記事起,既沒見過我爸,也不知道他的名字。是死是活,一概不知。就看過一張模糊不清的照片,還真假難辨。你這特工當得也太“特工”了吧。
那張布滿黃斑的老照片,我也看過,只能隱約看出,是一位身著軍裝的男人,但面目模糊。追問外公的身世及其他,外婆一律說不記得。不過,外婆高興的時候,曾給我們講過兩次外公。一是說外公曾在汕尾當過漁民,特別喜歡吃炒花甲;再是說,外公曾從某個信箱寄過錢給她治病。
流年如水,時過境遷。革命、戰爭、解放,這些沉重的字眼,都該隨遠去的歷史沉睡了。如今還活著的,就是一個老態龍鐘的外婆。五年前,外婆患了老年癡呆,一時糊涂,一時明白。明白的時候,就要媽媽扶她到門前的矮凳上坐著,癡癡地看海。
那海,成了外婆永遠看不完的一部天書。開端是紅日升起,金色的陽光灑滿海面;高潮是波濤洶涌,浪花四濺;結局是夕陽西沉,無邊的墨綠變成深藍,和天際連在一起,變成沒有時間和空間,深不可測的潮聲。
天氣晴好的時候,當外婆的目光越過大海,最后落在島嶼的輪廓上,她就會無聲地笑著,喃喃自語著:“我看見了,我看見了。”外婆到底看見了什么,誰也不知道。但外婆嘴角的笑紋,會一直僵到暮色降臨,四周只剩浪潮的轟鳴。
每當這個時候,我就和小余拉起外婆回屋。偶爾,外婆意猶未盡,我就乘機問外婆:“外婆,你看見外公了嗎?”她笑瞇瞇地回:“看見了。”我連著問:“他長得什么樣啊?”“他個子很高,很瘦,很英俊。”我還想問,被小余止住了。
外婆沉浸在她依然鮮活年輕、刻骨銘心的愛里。透過外婆滿頭的銀絲,朦朧中,我仿佛看見在那些潮漲潮落的日子,年輕的外婆,腰身豐挺。她汗流浹背地在門前柵欄上,晾曬一大串衣裳。海在很遠的地方看見了,就委托風告訴搖櫓的漢子,那是岸。
外婆真的很老了,容顏枯槁。前來就餐的游客,經常能看見她坐在矮凳上,面朝大海,眼神凄迷,就像是靜默在海邊的一座石雕。她的額頭上,刻滿了只有海風才能讀懂的文字。如果說大海是一部深厚難懂的書,外婆就是這部書的注腳。他們合在一起,就成了紅海灣不可多得的風景。
我和小余接手經營海鮮館時,曾想廢除外婆立下的規矩:軍人和漁民,可憑證件免費就餐。但媽媽看著呆傻的外婆,搖了搖頭。就因為這條“清規戒律”,我們經常被人鉆空子。海鮮館的生意,一直紅火,但不賺錢。總有一批又一批的食客,涌進來吃完了飯,嬉皮笑臉地拿一張假證件,走到外婆身邊說,我們是軍人,吃飯要不要錢?外婆回過神來,對他們說:免費。礙于讓外婆開心,我們一次次吃了啞巴虧。
外婆,作為一位曾經的漁民的妻子,她的思念一直不曾蒼老,像一首長生不老的歌。在外婆的眼底,從幾十年前開始,就一直有一條從海島那邊出發,穿越了槍林彈雨的船。
外公經過海灣時,總會遠遠地,對正在門前粗繩上晾衣的她,高喊著要吃炒花甲。
那船上的帆,總被海風鼓得滿滿的。
選自《荷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