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揚

蔣惠嶺

今年3月，我與退休報人王運聲先生商量，找時間去看望肖揚院長，但因俗務纏身一直未能成行。萬沒想到，肖揚院長于2019年4月19日離世。在八寶山參加告別儀式時，我還不停地默默對他說：我應當早些去看望您……

肖揚卸任中國首席大法官已有11年，但他的離世牽動了上至國家主席下到普通大學生的心。這當然不是因為他的官職級別，而是因為他為中國法治實踐和法治理論所作的貢獻，還有那被他視為生命的法治中國夢想。他曾說過，“法治是一項具有深遠歷史感、復雜多維性和極其人性化的偉大事業，是法律人的終極精神寄托和最高價值追求。”

肖揚對中國法治的貢獻早有人做過系統總結。他在廣東省檢察院建立第一個反貪局，既展現了正視中國在特定歷史時期存在貪污賄賂問題的膽識，又表明了向這種毒瘤“開刀”的決心。在擔任司法部長期間，肖揚推動建立中國的新型律師制度、法律援助制度、法學教育指導制度、中央法制講座等，并最終促成“依法治國，建設社會主義法治國家”基本方略確立。肖揚法治理論觀點的成熟主要是在他作為最高人民法院院長的十年任期內完成的。不論在政治層面上還是在職業層面上，肖揚的法治理論觀點堪稱完備、深刻。

甘心為維護和發展法治付出不懈努力，是肖揚法律職業品格的主要體現。他心目中的法治，理所當然地是“水治”的法治，是國家安全、社會安定、人民幸福的基本保障，是每一個公民可以享受的福祉。他追求一個憲法法律至上的完善的法律體系，編織疏而不漏的法律之網；他主張培育一支素質精良、規模強大的職業律師隊伍，作為實現法治的基本力量；他將公正與效率確定為21世紀法院工作的主題，至今仍在發揮指導作用；他竭力揭示司法客觀規律，為司法改革和各項司法工作提供科學的理論支撐；他通過改革為大眾和當事人提供基本的法律服務與司法救助，保證每一個需要法律保護的人不會被法治所遺忘；他洞察社會治理體系中資源配置對司法功能和正義質量的影響，啟動了多元化糾紛解決機制改革；為了保護當事人獲得公正審判的正當程序權利，他力排眾議推動了將審判委員會的“會議制”改為“審理制”的改革……在那個時代，肖揚啟動了一項又一項的司法改革措施，激活了那些曾經沉睡的法治要素。

肖揚的法律職業品格還表現在他把政治智慧與法律智慧有機結合起來。他堅決貫徹落實中央關于法治國家建設的正確決策，同時也從不放棄他視為圭臬的法治規律和司法規律，因為他深知如果司法規律被扭曲，司法制度將成為一個缺少靈魂的軀殼。司法機關如果沒有職業法官的堅守，最終將難以完成自己的神圣使命。在肖揚的法治理論觀點中，法院既是國家機器不可分割的一部分，又是一個以其本質屬性為引領發揮作用的國家機關。這些方面，從他推行法官職業化建設，甚至從他在任時任用干部的價值取向上也可以略見一斑。

肖揚之所以能以推進司法改革贏得尊敬，重要的一點就在于他對當時司法制度存在的問題有著清醒、客觀的認識。他從不回避問題，而是呼吁和推動從根本上解決問題，并對法官在其中應當發揮的作用寄予厚望。2002年，肖揚在母校的“大法官講壇”上所作的“法治、法官與司法改革”的演講中，首次系統分析了中國司法制度存在的地方化、行政化、大眾化問題，明確闡述了司法應當具備的八大屬性，發出了司法體制改革的強烈呼聲，切中要害，振聾發聵。這種對復雜問題的敏銳把握和深刻分析，非一般人所能企及。

他的法律職業精神也曾感動過美國的大法官。2004年我有幸陪同肖揚院長訪問美國，當時的聯邦最高法院奧康那大法官曾問肖揚：我向美國政要介紹您時，您更愿意我介紹您為院長還是首席大法官？肖揚沉思片刻后回答：介紹我為首席大法官吧！后來，奧康那大法官在多個場合都提到此事，不時表露出對以肖揚首席大法官為代表的中國職業法官群體的尊敬。

逝者精神的傳承是最高層次的認可，是最大的人心所向。肖揚為我們留下了無比豐厚的法治遺產。這是中國法治建設之幸，更是中國法律人之幸。人們不會忘記這位首席大法官那深厚的人格魅力、正直的司法品格、深刻的法治思想和堅韌的改革精神。

（作者為司法教育工作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