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志金
(200083上海市廣靈四路)

劉樹屏
(一八五七——一九一七),字葆良,江蘇武進(今江蘇常州)人,光緒年間進士,翰林院檢討。一生經歷頗豐,辦學、為官、經商,皆有所建樹。但讓他名垂后世的,是他主持編寫了《澄衷蒙學堂字課圖說》這部跨越百年、嘉惠后學的識字教材。
劉樹屏擅于楹對,滬杭等地景區、學校、館舍多有他所撰楹聯,茲舉數聯賞介如下。
題愚園新廳書房:
漸不為人識;
時還讀我書。
此為集聯,上聯出自蘇軾的《答李端叔書》,下聯出自晉陶淵明《讀山海經》,此聯流露其超然物外,專心讀書的心境。
題上海澄衷學堂:
昔以孤幼旅寓申江,自傷老大無成,有類夜行須炳燭;
今為童蒙特開講舍,所望髻年志學,一般努力惜分陰。
這是劉樹屏根據澄衷學堂創辦人葉澄衷生前旨意代擬的一副對聯。上聯介紹校主身世。葉公自幼孤苦,漂泊申江(春申江簡稱,黃浦江別稱),髻年失學,老大無成,深感失學之傷痛,求知之重要。下聯申明辦學主旨。勉勵少年學子珍惜光陰,矢志不渝,發奮好學,努力成才。全聯以第一人稱現身說法,循循善誘,發人深省。此聯懸掛于學校大禮堂兩側,彰顯了葉公辦學的卓越智慧與良苦用心,寄托了葉公對澄衷學堂學子的殷殷期盼。
題上海桃源隱菜館:
鄉味殊佳,莫戀江東飽莼菜;
人間何世,偶從海上得桃源。
桃源隱菜館系民國初年湖南人在上海開設的湘菜館。此聯運用襯托手法,言莼菜之味,莫若湘菜之佳;以世外桃源,烘托人間之美,頗有天下美味,舍我其誰之勢,著實為湘菜做了回廣告。
題杭州清泰門旁某茶室兼澡堂:
正甌越銷兵滬杭同軌之時,借勝境滌塵囂,在明圣湖六橋以外;
問陸公茶灶屈子蘭湯何處,有層樓矗云表,距清泰門百武而遙。
此聯是為杭州清泰門火車站旁的茶室兼澡堂招攬生意而作,但并無俗套虛夸之感。上聯妙在以時局變化為背景,借西湖勝境作陪襯。甌越,指浙江;明圣湖,指西湖。銷兵,熔毀兵器,意為平息戰事,此指歷經六年的滬杭鐵路路權之爭終獲勝利。下聯妙在引茶湯之典揚其名,以一問一答巧呼應。陸公茶灶:唐代陸羽,以嗜茶著名,著有《茶經》,被后世奉為『茶圣』。屈子蘭湯:屈子即屈原。其《九歌·云中君》云:『浴蘭湯兮沐芳,華彩衣兮若英』,即以蘭草為浴湯。百武,古以六尺為步,半步為武,借此點出此茶室、澡堂就在西湖旁清泰門附近,殊為方便。此聯將所狀之物與時事、勝景、典故融為一體,聯想豐富,意境開闊,雋雅不俗。
花花葉葉,翠翠紅紅,惟司香尉著意扶持,不教風風雨雨,清清冷冷;
鰈鰈鶼鶼,生生世世,愿有情人都成眷屬,長此朝朝暮暮,喜喜歡歡。
這是劉樹屏題愚園花神閣對聯。司香尉:即花神,鰈鶼:即比目魚和比翼鳥,舊以『鶼鰈』或『鶼鶼鰈鰈』比喻夫妻相親相愛。上聯狀花之世界,冀望大地春光明媚,繁花似錦,姹紫嫣紅;惟愿花神著意護花,不讓風雨肆虐,葉落花殘,冷冷清清。下聯寫美好祝愿,希望有情人終成眷屬,像蝶鶼那樣,生生世世,比翼雙飛;朝朝暮暮,融洽歡悅。全聯運用八個疊詞,音節和諧,意韻生動,活潑自然,不露痕跡。
是鰥寡孤獨外,別一種無告窮民,我只當兒女看來,欲借慈航渡孽海;
于罟擭陷阱中,開這條放生大路,誰能把繁華喚醒,不留地獄在人間。
此為劉樹屏題揚州濟良所對聯。舊時,各名埠設有濟良所,為專門收容、幫助、教育妓女的慈善機構。罟(gǔ):古網。擭(huò):古代捕獸之機械。上聯以濟良所之口吻,慈悲為懷,直喚無告窮困之妓女為『兒女』,借佛教用語,欲以慈悲之船,助其渡過罪孽的世界。下聯多用借喻,將妓女淪落之所比喻為陷阱、地獄,語重心長地規勸風塵女子跳出火坑,遠離地獄,及早從良,回歸社會。全聯設喻巧妙,言辭懇切,情意溫厚,頗有悲天憫人的濟世情懷。
上海大新旅館聯:
大瀛海環神州赤縣之旁,鄒子雄談,地球九萬里;
新國民咸結軌聯航而至,春申上客,珠履三千人。
鄒子:即鄒衍,戰國時齊國人,陰陽家,好發闊大不經之論。鄒衍著書云:中國名為赤縣神州,外有大瀛海環之。結軌聯航:車馬不斷之意。
此為嵌字聯,上聯嵌一『大』字,借用鄒衍雄議天地之典故,言神州之大,宇宙之宏。含有天地遼闊,旅途漫漫,來客遠至之意;下聯嵌一『新』字,巧妙托出春申食客之故事,暗合『上海』,意為來客之眾,趨之若鶩,賓座常滿。全聯不動聲色地把館名、人名、數字嵌入其中,屬對工穩,嚴絲合縫,了無鑿痕,且境界闊大,意境雄渾。難怪近代詩人吳恭亨評此聯『奇氣咄咄,昂頭天外』。
劉樹屏病卒于一九一七年,他的同鄉好友孟森為他撰寫了一副挽聯:
大隱市朝臣,日共清談,自謂讖言幾相見;
故人生死別,春深病榻,豈知后約已無憑。
孟森被史學界譽為『我國近代清史學派的開山祖』,此聯憶往日清談,情意深深;嘆故人離世,悲從中來。悼挽之情,至為感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