鏡之彼端，我們一起去看

剛分班時，課間常有舊同學找我聊天，聊著聊著就順勢坐在前桌賀羽的座位上。從外面回來的賀羽看座位上有人，不會疾言厲色讓我們小聲點討論偶像或讓開座位，而是站到一旁，復習筆記或預習下節課的內容，全然不在乎有人“鳩占鵲巢”。久而久之，我有點不好意思，借口古文沒背熟，草草結束跟朋友的談話。

這些不起眼的小片段構成了我對賀羽的初步評價：此人要么雙商真的高到爆表要么就是極度冷漠。

幾天后，英語老師心血來潮，抽出課前十分鐘讓前后桌互相聽寫單詞，再由他定期進行檢查，若其中一方錯誤率太高，就會問責搭檔。整個班氣氛頓時一變，花季雨季不免敏感多思，我和許多人同樣討厭因為個人原因，造成例如“就是她，拖累賀羽到辦公室罰抄”之類的不美麗言論，所以用了比往日多幾倍的精力記單詞。大家都知道背單詞是循序漸進的過程，就算效率再高也是臨時抱佛腳，加之一個沒記清楚引發混淆的連鎖反應，我時常喪到把臉都埋在單詞本里。

有次聽寫到“銀色”，我出了錯。看到賀羽在本子上畫下紅叉，我下意識咕噥：“這個單詞我經常寫錯字母順序。”

“Every cloud has a silver lining. 結合這個句子記得會更快一些。”賀羽說著用紅筆標在旁邊。

我不明覺厲：“什么意思？”

她解釋：“英國諺語，意思是天無絕人之路，凡事總會有希望。”然后我看到賀羽注釋的直譯：烏云背后的幸福線。

我恍然大悟：“哦！我看過這部電影，獲過奧斯卡獎的！”

賀羽只是笑，笑容非常含蓄，像個淑女。

瞧，這就是我們的差距，我的長處就是將娛樂周邊如數家珍，而她凡事以學習為先。

晚上我躺在床上左思右想，可能是課上我的表情苦得像喝了中藥，賀羽才特意講出來轉移我的注意力。

烏云雖在頭頂，但我還有希望，只要伸出雙手將烏云驅散，就能露出背后的太陽。我心血來潮，把QQ簽名改成了這句諺語，每次登錄就能看到，像是在和自己較勁。

然而離開溫水區永不似抄寫諺語這般容易。考試后的試卷講評，我特別希望老師語速再快些，好把寫有分數的一面趕緊翻過去，以保留住自尊，盡管它和我卷上分數一樣稀少。可當老師問起：“這道題錯誤率很低，跳過不講行嗎？”我卻一邊低頭保持緘默，一邊祈禱有人可以替我提問。

可惜讀心術只存在于科幻世界，我不主動，留下的只有無盡的問題。我跟賀羽說了這個煩惱，她沒有嘲笑我慫，而是建議我課下單獨找老師。

“我陪你，”賀羽說，“反正我也有很多問題，我再聽一遍當復習。”

等意識到時，我和賀羽的交流已經頻繁了不少。過去我們的交集僅限于借文具，我也曾見過她和其他同學熱火朝天地討論數學或政史地問題。我站在旁邊，很快意識到他們的對話我完全插不進去，有些部分我聽不懂，即便聽懂也跟不上他們頭腦風暴的節奏，只好自覺無趣走開，心中默默吐槽“這就是強者的世界”。假如有照片記錄，那時我臉上掛著的定是傳說中尷尬又不失禮貌的假笑。

我才明白朋友不是靠找共同話題來辛苦維系的，而是有共同的目標，這樣自然而然會吸引到相似的朋友。有些人不是不愿和你交朋友，反而是你跟不上對方。

一如賀羽，她不是高情商也并非性格冷漠，僅僅是摒除了與目標無關的事，讓自己隨時回歸學習狀態。種子不會去擔心身上的土壤有多厚，它總會找到方法，呼吸清晨的空氣，感受日月光華。

天氣日復一日漸暖，桃花的花苞爬上了窗外灰色的樹梢。面對不斷來襲的睡魔，我只想利用課間補覺，而不是答疑。對于我的出爾反爾，賀羽只是開始碎碎念：“那我單獨去，不過聽說老師今明兩天都很忙，你不問的話……”

我趕忙站起來拿著習題冊跟她去“圍堵”老師，順便“責怪”自己居然令淑女解鎖了唐僧屬性。

陳奕迅《歲月如歌》中唱：天氣不似預期，但要走，總要飛。或早或晚，愿意與否，我們總要離開熟悉的地方，彼時面對殘酷也要緩緩走下去。放棄和堅持對我來講，都是十分可怕的事情，既然都可怕，選擇堅持也就感受不到成長的切膚之痛了。

決定命運的兩天轉眼就過，從考場上走出的第二天，我把QQ簽名檔改為了其他文字。大學畢業的堂哥一見到我，如釋負重：“終于不是英語了，看你的簽名我就又跟著復習了兩年四六級。你這么拼，肯定不會錯。”

原本學業就不可能輕松。幸好有賀羽，我們一片一片如同拼拼圖，收集小確幸和小確喪，才讓呈現在雪白試卷上的不止步于鉛字。

我讀到過一句話：人生就像一面雙面鏡，你很努力，成為鏡子對面的旖旎；我很慶幸，成就鏡子這面的自己，奔于路上，卻不固現狀。我的視線停留在頁面上，重復念了幾遍，不知怎的聯想到我和賀羽。

賀羽的頭像不是各品種的貓主子，就是萌犬，在那些最需要專注的日子里，它們一次次帶給我治愈的力量。而這次我將截圖發給她，說今后你繼續站在鏡子對面，而我堅持不固于現狀就是勝利。

不一會兒她就回復了。我可以想象到賀羽編輯消息時，修剪整整齊齊的頭發垂下來的模樣。

“不會啊，你已是鏡子里的旖旎。”

遲鈍的我難得感性起來，眼淚險些奪眶而出。

編 后 ：

年少的時候，對朋友的選擇可能更感性，也許是看著順眼的前桌，也許是在你獨自一個人的時候某人恰逢其時帶給了你溫暖，也許只是恰好在一個課后班上課比別人更熟悉一些而已……什么是朋友？除了感性的隨緣，顯然格子圍巾有更深的感觸，她說，朋友不是靠找共同話題來辛苦維系的，而是有共同的目標，這樣自然而然會吸引到相似的朋友。沒錯，物以類聚，人以群分，這樣的朋友在相處中彼此都會收獲更多的樂趣和互相支撐的力量。好的朋友，既會相知相伴，也會讓彼此成為更好的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