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明燈

楊萬功

許魯村的耿老三死了。

人死如同燈滅。人活著的時候有口氣息，死后就像一縷煙塵，眨眼間就啥都看不見了。

常言道：死者為大。死去的人兩條腿一蹬，眼睛一閉，萬事皆休。死人不管不問的事情，還得由活人操辦──包括死者本人的事情。

歷年歷代，許魯村祖輩傳下來的習俗：不管任何人，死后得有人點長明燈。

點長明燈大多是后輩人的事情。即在死者埋葬時，由其嫡親兒孫或其產業繼承人，在他的棺材前點燃一盞油燈，以照亮其去向另一個世界的路程。

耿老三當了一輩子羊倌，膝下無兒無女。他住的三間破瓦房頂蓋露著天，墻上四面透氣。這樣一個窮得叮當響的光棍，誰愿意屈尊為后輩給他點長明燈？

“也罷。沒人點長明燈，就直接入土吧。”村里的管事曹五爺無奈地搖搖頭。

一群人拿著鐵锨正要往墳坑里填土，黑子卻立在了墳前。

黑子是耿老三的一條狗。它見眾人把耿老三的棺材下到墓坑里后，沒點長明燈，瞪著血紅的眼睛立在墳前，一副欲拼命的樣子。

“好狗不擋道──打死它！”人群里有人喊。

“使不得！使不得！”五爺奔過去把黑子擋在身后，高舉雙手，大聲對眾人喊道。

待眾人平靜下來，五爺蹲下身子，兩只手撫摸著黑子的頭和脖子。黑子伸長舌頭舔著五爺的褲腳，眼里溢出了淚水。

“黑子，你有啥心事吧？”

黑子點頭。

“能說給五爺嗎？”

它還是點頭。

黑子見眾人對它的敵意漸消，方站起身來。走了幾步后，回頭朝五爺看了一眼。見五爺緊隨其后，才放心地向遠處邁開步子。

黑子引路，五爺和眾人不解地跟在其后。

它邊走邊警覺地回頭張望，一直把五爺和大家伙兒領到南溝底一孔早已廢棄的舊窯洞旁邊──早年，一伙兒人在這里挖鋁石，坑壁坍塌，砸死過一名十七八歲的外地青年。老板用一條舊棉被把尸體一裹，找幾塊薄木板釘了口破棺材，也沒向孩子的家屬打個招呼，便將人和棺材封在這個窯洞里打發了。

這件事，是許魯村一個公開的秘密。

一晃十幾年過去了。由于這里地處偏遠，很少有人光顧，如今已變得雜草叢生，荒蕪不堪。

黑子那時才一歲，常跟著耿老三在此處放羊。

五爺和眾人正疑惑時，忽見有幾個城里人打扮的中年男女正在附近東張西望，一副焦急的樣子，好像在尋找什么。

外地人邊走邊看，眨眼間來到五爺他們跟前。雙方一搭話，五爺他們才知道這些人也是來找面前這孔窯洞的。

這伙兒人當中，帶頭的那個高個子，三十五六歲，精明帥氣，小老板模樣的男子便是當年那個去閻王殿里走了一遭的青年。當年，他被砸成重傷，失血休克，老板誤以為他死了，就發生了先前的一幕。

聽到耿老三去世的消息后，青年為之一震，眼淚像決堤的小溪，“嘩”的一下就涌出來了：“大叔呀！我來晚了！”

那年，耿老三放羊路過這里，得知窯洞里放著一名外地青年的遺體，不由心生憐憫。

他想，這孩子活著時受苦，死了連個點長明燈的都沒有。找不著脫胎投生的地方，下輩子還得做孤魂野鬼──多可憐呀！

來不及多慮，他匆忙把羊趕回圈里關起來，到家里找了一盞油燈，加滿煤油，又順便提上他平時夜晚看羊圈用的馬燈，就朝那孔窯洞奔去。黑子緊隨其后。

他要給這年輕的死者點上一盞長明燈。

耿老三彎腰進洞，正要把長明燈點著時，忽然聽到棺材里有窸窸窣窣的響聲。

耿老三一驚，以為遇上鬼了。鎮靜之后細聽時，他才聽清楚來自棺材里那細微的聲音：“救命！救命！”

天哪！這孩子沒死。

耿老三一陣驚喜，眼眶霎時潮濕起來。

他匆忙扒開棺材頂蓋，扛起里面的孩子，不顧一切地朝鄉衛生院奔去……

今天，這青年是來給耿老三送終的。

聽罷他的講述，在場的人眼圈都紅了。

黑子回到墳坑旁邊，突然把頭一歪，閉上了眼睛。

那名青年給耿老三建了個墓，跪在棺材前又親手點燃了一盞長明燈。隨后，把黑子的尸體也埋在了墓旁。

墓前立了一塊碑。碑上刻了一盞燈。

說來也怪，村民們常在夜間看到這塊碑上竟會在夜間發光，長明不息。

選自《荷風》2018.3